蹲在廊下吹风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绕雨姑姑为什么不好意思下雨了,前几天还淅淅沥沥落个不停,连傍晚的风都裹着湿意,转眼就安安静静收住了,连云层都淡淡的悬在天上,不肯往下沉一点。

那天出门的时候,巷子里晒满了东西。竹匾摊着刚捋好的豆角,塑料布铺在青石板上,堆着拆开的棉絮,隔壁奶奶搬着小板凳守在边上,时不时伸手翻两下,嘴里念叨着再晒一个晌午就能收起来。路过的人脚步都放轻,生怕带起来的风掀翻布角,所有人都在等太阳把潮气抽干,没有人盼着再落雨。

本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堆着厚厚的乌云,看着马上就要泼下来。我站在路口抬头望,都已经做好往屋檐底下跑的准备,可那云就停在半空,迟迟不肯散开落雨。

有人抬头笑,说雨姑姑大概是瞧见底下这一堆晒着的物件,不好意思下雨了。

那时候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是随口一句玩笑话,转身去小店买水,回来再看,乌云慢慢往边上挪,太阳从缝隙里钻出来,落在那些摊开的豆角和棉絮上,亮堂堂的。

之后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明明一早起来雾蒙蒙,空气闷得发沉,看着像要下雨的模样,到最后都只是飘一点点细碎的水汽,沾在皮肤上凉丝丝,转瞬就没了。有一回夜里听见风刮树叶的声响,迷迷糊糊以为要下雨,醒过来摸窗台,干干爽爽的,一点水痕都没有。

也试着琢磨过别的缘由,是不是风把云吹走了,或是气温不够凝不成雨,想了半天又觉得没意思。反正我记住的画面,就是满巷子铺开的晾晒物,一群人安安稳稳等着大太阳,雨就迟迟不肯落下来。

有天傍晚再碰到那个奶奶,她正捆着晒干的豆角,动作慢悠悠的,说前阵子连阴雨,东西捂得发潮,好不容易等来晴天,大家都舍不得被雨打断。她讲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天上瞟了一眼,语气轻轻的,像在跟天上打招呼。

站在边上听着,忽然就接住了之前那句玩笑。不是什么复杂的道理,只是底下人都认认真真盼着晴天,摊开了好些怕潮的东西,雨姑姑看见了,便不好意思下雨了。

我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这只是我自己看见、自己记下的感受而已,换别的时候别的地方,说不定又是另外一番样子。

后来有一天傍晚,天边重新积起灰云,风比往常凉一点,我下意识往巷子里扫了一眼,竹匾早就收进屋里,石板上空空荡荡的,不再有大片摊开的棉絮。那一次,雨稀稀拉拉落了下来,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印。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雨,心里没有诧异,也没有烦闷。好像懂了那一点点微妙的差别,不是不能下雨,只是要看底下的人,是不是还在等着太阳。

雨慢慢下,不大,安安静静浇着路面,没有人急着去收什么东西。

夜里躺在床上,还能听见雨点敲打瓦片的声音,节奏松松散散。脑子里反复闪过之前满巷晾晒的模样,想起那句雨姑姑为什么不好意思下雨了,原来那个不好意思,是看见了人间的期待。

第二天醒来,地面留着浅浅的水迹,太阳照常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