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厂之前到处打听一般验布工学徒要多久，有人说两三个月就能上手，也有人讲没个大半年根本出不了师，心里七上八下的，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进了面料车间当学徒。车间里机器嗡嗡响，验布机滚轴不停的转，刚去头半个月，基本就只做打杂的活，搬布卷，理布头，清理验布台上面沾着的线头，老师傅偶尔会停下机器，随手指一下布面上的小疵点，讲两句，大多时候都埋着头干活，没空仔细教。

最开始以为，认清楚疵点类型就差不多能做，以为学会挑破洞、跳纱、色痕就算完事，哪里晓得里面细碎的东西多到数不清。同组有个比我早来一个月的学徒，上手速度就比我快很多，他眼力好，记东西利落，三个月不到就可以单独守一台验布机，只是遇到复杂的纬斜、隐条瑕疵，还是要喊老师傅过来复核。那时候就有点着急，总拿自己和他比，下班之后还在草稿纸上记各类布疵，可真坐到验布机跟前，眼睛盯久了就发花，明明布面藏着小问题，扫过去就漏掉。

慢，就是我的常态。

带我的师傅性子稳，不催进度，但也不会放水，每次我验完一卷布，他都会复卷抽查，只要查出漏检的疵点，那一整卷就要重新来过。前两个月，基本只能在旁边看，偶尔允许上手试验，每一卷都要二次核对，不能直接入库。很多时候不是看不见瑕疵，是拿不准轻重，分不清哪些瑕疵要标记，哪些直接判定降级，边界拿捏不住，不敢自己做决定。有时候看着平整的胚布，灯光斜打过来才看得出轻微色差，这种隐疵，没看多了布，根本察觉不到。

到第三个月，慢慢熟悉了常用面料，平纹布、斜纹布看的多了，速度稍微提上来，可碰到弹力布就不行，弹力布拉扯之后布面状态会变，疵点位置容易移位，好几次都漏了细的断纱。那段时间每天盯着转动的布面，眼睛酸胀，下班走在路上，视线里都还浮着一格一格的布料纹路，心里还在琢磨刚才那一卷是不是哪里没看仔细。也有过念头，觉得自己悟性太差，别人学得快，唯独我卡在这一步，要不要干脆放弃。

第四个月开始，师傅慢慢减少复查的频次，只挑部分布卷抽检。但遇到订单要求高的外贸面料，依旧不让我独立操作，说这种面料标准严，漏检出去后续索赔麻烦，不能冒险。那段时间，一边继续跟着看高要求的货，一边学着填写验布记录，标记疵点位置，还要分清不同等级的判定规则，纸面的东西看着简单，放到实际布卷上，变数就很多。同一类瑕疵，大小不一样，分布位置不一样，判定结果也不一样，书本上没有固定模板，全靠看多了积累出来的感觉。

耗到第五个月头上，那天车间人手紧张，师傅安排我单独负责一批普通内销布料，从头到尾自己验，自己标记，自己填单据。那一整个下午神经绷得很紧，每一卷都反复多看两遍，全部做完之后，师傅过来复卷，只找出一处很小的漏点，没有大问题。就是那次之后，才算允许独立接普通订单，要是碰上特殊面料，依旧需要师傅帮忙把关。

这只是我个人的情况，不同厂子，面料品类不一样，带教师傅的方式不一样，学徒的进度差别很大，有的人上手快，有的人像我这样磨很久。

那天收完工，收拾好记号笔和标签纸，走出车间，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脑子里没有想学到了多少本事，只是觉得，终于不用每一卷布都等着别人来敲定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