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暑假要补课。补课期间是在学生食堂里吃大锅饭,还是另开小灶呢?女儿口里说,随便,心里当然是想着小锅菜的美味。妻则坚持要开小灶,开小灶,饭菜花样多,口味好,清洁安全。我却不以为然,女儿租住老师的房间,卫生间、热水器、燃气灶、电视机、洗衣机,样样齐全。吃食堂,伙食也不错,只要肯花三块钱,鸡鸭鱼肉任你选。这样的优裕生活,已经够她享受的了,居然还要派专人为她开小灶!
想当年,老子读高中……“又来了!”妻嗔怪道,“一千零一遍了!”我不管,继续进行。每次周日下午返校,肩背一书包大米,手提一把杯咸菜,另加一网兜红薯—那年头,米饭不够吃,红薯半年粮__一个星期就靠那一把杯咸菜下饭。每到天热的时候,咸菜变馊了起霉了,闻着就反胃,见了就恶心,干脆倒掉吃光饭。可是光饭也难以下咽呀,只好任凭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学校食堂里有几分钱一份的菜供应,但除了干部子女、工人子弟,又有几个农家孩子享用得起呢?十五六岁,正当花季,可是营养跟不上。记得有一天早晨,一起床,我就觉得自己说话含糊,口齿不清,原来舌头肿大得吓人。心里有一种恐惧感袭来,不知道自己得了一种什么怪病,连忙请假回家。走到半路上,饿得腿发软,眼发黑,翻遍身上所有的衣兜裤袋,居然摸出一张五分的纸币来,走进一家供销社,买了一点零食,一边享受着美味,一边继续赶路。不知不觉,舌头灵活了,症状消失了。我独自欢喜,欢喜之余又纳闷:这是一种什么病呢?说不定就是一种营养缺乏症吧。
这所学校连饮用水都供应不上,居然也敞开大门,把成百上千的学生拉进来。学校厨房是“战略重地”,里面有个小水池子,那可是全校师生的命根子。冷天可以一二个星期不洗澡,或者回到家里去洗澡。到了大热天,间一天不洗澡身上就会发臭。每当吃过晚饭,女生就提着个锑桶,在澡堂里接过工友隔着小窗子发过来的半桶水。男生是开放而自由的一群,大家几乎倾巢而出,鸭子一般朝鱼塘里、河汉里游去,斜阳照耀着田野、河滩,也照射在男生们光光的屁股上。
厨房进进出出只开一条小门,那条小门日夜有“铁将军”把守,只有开饭的时候才能打开,放老师们进去用餐。学生吃饭,都是自己从家里带钵子来自己打米放在木甑子上,由工友抬到厨房里去蒸。因为饮用水极其匮乏,米是从来不兴淘的。开餐的时候,饭甑子都抬到过亭两边的洗碗槽子上,看上去,真好比赶场摆杂货摊子一样,只见一个个木甑里有大大小小的瓦钵子、大瓷碗、搪瓷盆子。钵里、碗里、盆子里,有白生生的米饭、黑糊糊的薯米,黄灿灿的玉米,还有或黄或白的红薯脑壳。吃饭没有餐厅,甚至连餐桌和凳子都没有,大家有的把饭端到教室里或寝室里去吃,但大都就在厨房外面的屋檐下和空坪里进行,或蹲着或站着,或三五个在一起边吃边扯谈,或独自在一旁细嚼慢咽。吃完了饭,各人的饭钵就由自己在洗碗槽里洗。三个洗碗槽里的水都是工友从鱼塘里担来的,本来就黑不黑黄不黄的像马尿,洗过上千个饭钵子,那水都成稀粥了,里面除了白米饭,什么颜色的菜都有,什么难闻的气味都有。我坚持的原则就是,宁肯用自己吃过的脏钵子蒸饭吃饭,打死也不到洗碗槽里去洗钵子洗筷子。用过餐以后,那又咸又辣的干菜让人满口火辣辣麻酥酥的,简直是唇焦舌燥,干渴难忍,偶尔有学友壮着胆子寻个空子带着钵子接近厨房里的那个水池子,结果都是被凶神恶煞的工友当作鬼子赶出了村子。
夏天夜晚,我们睡在楼板上。头上的屋瓦被烈日烤得似乎在冒火。寝室里热得要命,个个汗如雨下,人人喉咙冒烟,根本无法入睡。其中有个室友说话带着呻吟,好像临终嘱咐:“唉哟,干死我了!哪个爷爷到厨房里去搞点水来喝也好!”“你在说胡话吧。”有人嘲笑他,“你不晓得厨房早就下了锁吗?”“要想进去弄水喝,除非你有孙猴子的本事,变个蚊子从门缝里钻进去。”这时,有几个调皮鬼好比孙猴子闯水帘洞,自告奋勇:“我去!我去!进不去我就撬了那把鬼锁!”他们手拿饭钵子、漱口杯,偷偷摸摸下楼去了。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他们又蹑手蹑脚上楼来了。令人喜出望外的是,他们个个手里都端着水。寝室里的同学见了水,就像落水的人见了救命稻草一样,争先恐后地从楼板上爬起来抢水喝,顿时一片吵闹,场面十分混乱。可惜粥少僧多,我们这几个睡在寝室门口的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抢过钵子,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就像扎猛子,恨不得拧下脑袋,把水直接倒进肚子。
忽然一个正在喝水的室友失声尖叫起来:“何得了!这是什么水啊,怎么有一股好大好大的怪味!”那几个送水上来的调皮鬼再也忍不住了,哧哧地笑出声来。我们这才觉得水有问题,赶紧扔了杯子、钵子,扭住那几个送水的同学,来个“严刑逼供”。那些害人精终于打开天窗说了亮话:“那都是洗碗水!从洗碗槽子里舀来的。”我顿时觉得满肚子翻江倒海,哕的一声大吐起来,恨不得连五脏六肺都呕出来。其中一个“难友”却抱着毫不在乎的态度,自遣自嘲道:“还不错嘛,洗碗水一样能打口干(解渴)!”
流年似水,往事如昨。抚今追昔,我常常艳羡后辈们舒适的生长环境,优裕的物质享受,嗟叹自己生不逢时,命运多舛,一投进娘胎,就没少吃这般苦,受那份罪。在羡慕和嗟叹之余,我又不得不以中国社会三十年来的神奇变化叹为奇迹。我老是在思索着这样一个问题,天还是女娲补好的这片天,地还是盘古开辟的这块地,人还是这群龙的传人,然而,在这半个世纪都不到的时段里,却真真切切地创造了举世瞩目的历史性巨变。这种“天翻地覆慨而慷”的巨变靠的是什么呢?应该说,靠的是那样一群民族精英制定的英明国策,它像一付灵丹妙药,医治着祖国贫穷落后的痼疾,靠的是这个民族卧薪尝胆,艰苦奋斗,从而改造了我们的家园,改善了我们的生活,也改变了中华民族穷愁困苦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