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临塘走河拾鸭蛋,确是一件极乐观的事情,很有侦探的意味。现今饱孩们绝无其欲,定是把现成的果冻、酸酸乳等时髦的东西看为上品,一粒鸭蛋对他们又何尝不是臭不可近的东西!我们小时候的期值建在“拾趣”上,果腹虽然也实在是太重要,但似乎仅已排在其次了。街坊有个叔辈田姓,名讳机明。关公脸色,不择衣帽,常挎着民兵的步枪。善宰杀(固然是猪牛之辈),踅拾鸭蛋如鹰探兔,垂指可摘,一如神助。我们两家有故交,大概故在爷辈以上。年年同在一个场上打粮,相互帮衬,很能出活,也很热闹。当然也不外乎曾姓、袁姓的户家。俟夜年青人皆露卧秸上,争打荤语直至酣界。清晨,当大家还在沉睡,田神秘地去之塘边一踅,便应了“上上签”之回报:几多绿皮鸭蛋已揣定怀中。同伴见其独拿外快,羡慕得死去活来。亦即沿了他的轨踪,踅也踅了,摸也摸了,然运气终是不来。在场上工作的十几天里,田叔每神秘的一踅,定是朝夕必见喜果。由此以来,大家都唤他“机明踅”。有意思极了。
他的精进居然勾引了小孩们,未免也悄悄下河踅摸。偶然不定也有一半次之惊喜,但是终不久长,大约谬在他们的眼力和机会上。
我家院中筑建两个禽舍:东舍住鸡,西舍住鸭,大约共有一二十只吧。母鸡生产的地方很阔气,窝子确定在神龛下的破竹篮里。在她们的队伍中,不防也有见异思迁或上辈欠了债的,一定要到别宅去生产。鸭子较庸愚,总在笼里及至夜里生产,里边粪蛋相混,龌龊至极。她们中也不乏有吃里扒外的,憋了一夜不产,偏等笼门启开,一口气飞到水里公娩。这类不肖的野番,迟早必是转卖、刀毙的货色。这条消息的发出,想拾遗者一定很苦恼,一定有种种的叹声。不过卖杀仅是愤懑上的问题,在这个世界里,终不能绝灭“丢”与“拾”的存在。
我家曾豢养两种鸭,一为柴鸭,一为洋鸭。洋鸭体硕,虽产卵个头大,但生产不勤奋;柴蛋较小,然且日日必得。固然产值亦视为同一的了。所收拢起的鸭蛋一律不吃,通常是转换了食盐和菜金;惟有剩余部分腌作咸蛋,专供打麦的人吃,或是家人某某过生日,可能特殊地批给一二只。且说蛋类的身价,鸡蛋为上乘,鸭蛋次之,鹅蛋居三。腌制以后便不同了,鸭蛋者则勇冠牛耳,别无比也!我喜啖腌如“东山之阳”般的红黄鸭蛋,沁油的那种:非但可观,而且能强激食欲调动胃口。乃是一种公认的高级副食。
转来谈谈吾等拾遗的经验,不灭的印像总在东寨河的污泥里,记得某秋日下午与辛姓双胞胎兄弟同去玩趣,酷旱饮尽了河水,仅剩下一片稀稀脓脓的泥。一群绿头鸭在泥里胡乱的啄泥鳅,丢蛋的事件也想必会有。但见多处裸着土豆模样的泥团,驳其外表,便是绿莹莹的鸭蛋,颇感喜乐。有的居然一触即爆,无疑是久受高温的坏蛋,但是鲜好的毕竟居多。不及半日,猎获累累矣。我在想,像这般的光景以前绝不曾见,这一回倒让吾辈轻易地贪上了,实可庆典一番。如其这样的一个空档,局外人怎么不知呢?机明踅怎么也忽略了这段河呢?万不该呀!
后来结伙游拾的活动依然频仍。我的工作仿佛很拙劣,老实跟在人家后边转,所得亦总无别人多。他们很精明,非但探技精明,而且脑壳更精明。譬如公拾的鸭蛋同放在一个容器中,竟然后来一统拿回他们的家里,断不留片只于我的,甚至连寒喧的语言也没有——太血腥,太残酷了!似乎他们八辈都无享得蛋的滋味?不过我实在也不在意区区一卵的代价,只觉得失掉了一项应该享有的童趣。
二00五年八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