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坐在房顶的花生垛旁摔花生,雪白的花生埋住了我的双脚,刚要起身,偶然间看到了一片菽子,也看到了你。
而你当时正挎着小筐在那片菽子旁采菽叶。菽子高出你一头。你踮起脚来,努力去采一片高处的菽叶,差点摸到样子很像叶柄的一条青虫。你的手不由得一颤,紧紧抱住小筐,保护自己和筐里的菽叶。
我倚在高高的花生垛旁,顺手摘下几个花生角,那三个粒的花生角看上去特别饱满。花生衣鲜润而透亮。我就那样大口大口地吃着花生。这些花生有的还没有全干,吃起来正香。花生角在微风中轻轻地如同铃铛一样鸣响。
你从一排菽叶地里钻出来,好像是没有采到你心中想要的菽叶。
你看了看天,可是竟没有看到我,因为我躲在花生垛旁在假装摔花生。雪白的花生角不一会又将我的双脚覆盖。我心想你可能是看见我了,我想我决不能抬起头来。我小心地摘花生秧里没有摔掉的小花生角。我的小手正好可以从花生秧的缝隙里摘到它们。
你的裙子还很旧很朴素,不小心,上面沾了几片鲜菽叶,好像是无意绣上去的图案,东一片,西一片,上一片,下一片,大的小的,绿的或是稍带一点黄的。待你采满一筐,裙子上会绣出多少菽叶呀。你穿的就是菽叶裙吧。
你采一摞,就轻轻地摆放在小筐里,叶柄渗出的汁液从筐缝中滴出来。你始终没有放开小筐。那是一个很小巧的荆条筐。筐沿已磨得发光发红。
菽叶边缘的锯齿把你的手割出一道道香痕。那是菽叶的留言。
你和秋天不约而至,可能是由西风一块吹来的吧。你跟菽叶一样,水灵灵的,又那般轻盈,可能是一对孪生姐妹吧。
碧绿的菽叶一簇簇一团团,采也采不完。你采完一筐送回家又回来了。可是你还是没有看到我。
我心想,这次不再摔花生,我只是伏在花生垛上,我想下去可是又怕伤了这美丽的风景。
后来呢,你又找来针线,按着菽叶的正反面,有顺序地串成一大串,不大不小,多匀整呀串成芳香的菽叶环。你高高举着你的杰作。你这就要挂到你家的墙上晾着吗,你采菽叶做出的菽叶粘豆包,肯定清香哩。我似乎闻到的香味,我这才站在我摔花生的花生角堆上大声喊你。可是,你没有听见,你是真的没有听见吗?你可是一路小跑着回家了呀。
菽子最美的时候在秋天。秋天又很不容易挽留。谁在抚慰这秋的缺憾呢?那年秋天,那片菽子因你的到来而显得摇曳多姿。
你很随便地采着菽叶,看上去平平常常的,像什么也不曾发生。你也没有发觉谁在房顶摔花生,似乎只是在表达一种对秋的理解。而我又在表达着什么呢?你看不到我。如果你看我呢?你还会这样将从容而美丽的身影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吗?
风吹动菽叶和你的裙子,窸邃地响。你动,风景本身也随着动,可你却不曾觉得美的主体恰是你自己。
因为不曾觉得,美,才具有了揣摩不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