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书房与卧室走廊间的门壁上悬有一件瓷壁瓶，平时插三两枝鲜花，扶疏雅致，虽是点缀之物，但却极其夺人眼目，有朋友来第一眼看上的就是这件东西。
此壁瓶是我在2000年于沈阳北站古玩地摊上得到的一件浅绛彩瓷，为光绪二十七年（1901）景德镇烧制，是浅绛瓷绘名家俞子明的作品。壁瓶通高25厘米，直径9厘米，造型古朴精致，图案雅净可人。瓷画的题材为“叱石成羊”。画面有两人席地而坐，一位坦胸露乳，神态雍容高华、满蕴仙风道骨，握鞭指石，石露羊角；一位蓝衫高髻，身背斗笠，绰手静视。书法题款为：“叱石成羊。辛丑冬月，俞子明作。”嵌朱红阳文印章“子明氏”。
世间事物不可至于大雅，也不可趋于大俗。至雅则缺乏亲切与生气，趋俗则堕入物欲与无趣。最好是雅而不失烟火气，俗能透出清雅味。标准则是要“俗得雅”而不要“雅得俗”。家中这件浅绛彩瓷壁瓶最能体现这一点。它虽为实用瓷，但同碗碟一类不同，它是一件壁瓶，俗中满蕴雅趣。通常是将其挂于壁上或轿中，所以它又称“轿瓶”，做插花或文具之用，如插花或插干花或插鲜花，如插鲜花，还可放入清水。最为难得的是作品的造型设色与题材尤其让我喜欢。
璧瓶主体画面在人物造型上准确生动，章法严谨，线条流畅，神态自然活脱。设色上，除浅绛常用的淡墨淡赭外，在人物的衣饰上则用了浅绿与浅蓝，极为温和淡雅，整个画面流动着一脉绝俗出尘的韵味。平时插三两枝鲜花，扶疏雅致，虽是点缀之物，但却极其夺人眼目。除此而外，是璧瓶上“叱石成羊”的典故，这是晋时牧羊儿挥舞皮鞭演绎出的一个仙雾缭绕的道家故事，同时又是中国绘画史上一个久画不衰的绘画题材。
在中国历史上，曾有过三个精典的牧羊故事，即“苏武牧羊”、“龙女牧羊”和“叱石成羊”。三个牧羊的精典故事中，两个是神话传说，一个是真实的历史。三个故事中，“叱石成羊”相对知名度小一些，但它的神秘感和影响力比前两个并不逊色。
“叱石成羊”故事最早出自晋代葛洪的《神仙传》，后来《金华府志》也有详细记载。故事说晋代道士黄初平是道教著名的神仙，原为东晋金华丹溪人（今金华兰溪），生于公元328年农历八月二十三日，自幼家贫，八岁牧羊。相传他十五岁那年，在外出牧羊途中被一位仙翁带至赤松山金华洞的石室中修炼，自此超凡脱俗，潜心修道,钻研丹药,四十年不食人间烟火,终于理悟修道玄机,得成法道。初平的哥哥初起为找弟弟，到处打听下落，后来遇到一位道士，告诉他说：“金华山中有一牧羊儿，不知是否是初平。”于是初起来到了金华山，在金华洞中找到了容颜未改的初平。兄弟相见，初起问及当年羊群的下落，黄初平说：“近在山东耳。”初起往视之，不见羊，只见白石散落山间。回来对弟弟说：“山东无羊也。”初平告诉他：“羊在耳，兄但自不见之。”于是两人再往看羊。只见初平对着漫山白石叱曰：“羊起。”那满山白石即应声而起，变成千万只羊。后来初起也跟随弟弟学道，二人不食人间烟火,仅食松籽茯苓，至五百岁，能坐立而亡，行于日中无影，面有童子之色。后来兄弟二人返还乡里，见亲友们都早已亡故，于是又回金华山中，初平改字为赤松子，初起改字为鲁班。兄弟俩都成了神仙,人们称为二皇君（或二仙）。赤松子擅长炼丹和医术，得道之后在民间惩恶除奸、赠医施药、劝人扬善，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故事。后人为纪念大仙的“普济劝善、有求必应”，在二仙羽化之地——金华北山“双龙洞”左侧建立起金华观，历史上曾盛极一时。
历代帝王对黄初平也多是顶礼膜拜，宋代元符、淳熙两位皇帝先后诰敕：“崇其美名,褒其有求必应”。古吴越的钱镠王，宋哲宗、理宗、徽宗，明太祖皆对“金华牧羊儿”下过诏颁。明万历年间，“赤松羊石”就已成为金华十景之一，历代名贤雅士纷纷闻名而来。不仅如此，“叱石成羊”的故事还成历代文人画家争相探索和表现的热门题材。
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留下过《牧羊儿土鼓》的诗篇，有“群羊朝牧逼山坡，松下常吟乐道歌”之句。李白在《古风》之十七中则说：“金华牧羊儿,乃是紫烟客。”后来，事关“叱石成羊”的诗名则俯拾皆是。
在绘画艺术上，“叱石成羊”也是一个热门题材。据说载最早绘画这个题材的是东晋的顾恺之。北宋苏轼于《顾恺之画黄初平牧羊图赞》中曾说：“先生养生如牧羊，放之无何有之乡。止者自止行者行，先生超然坐其旁。”可见苏轼是见过顾恺之这幅作品的。
其实从东晋开始，在1500余年的漫长历史中，“叱石成羊”一直是丹青之士热衷的题材，其艺术魅力经久不衰。我们现在比较容易见到的如明代郑文林的《二仙图》、胡应麟的《黄初平牧羊图》，清人苏六朋的《三仙图》、方梅生和任熊的《黄初平牧羊图》，近人黄宾虹的《黄初平叱石成羊处》，还有李渔编的《芥子园画传·黄初平牧羊图》等，都十分生动有趣。其中胡应麟、李渔、方梅生和黄宾虹四位还是黄初平的老乡。另据《清史稿》记载，铁岭人指画大师高其佩亦善画“叱石成羊”，其作品或石已成羊而起立，或将成而未起，或半成而未离为石，风趣横生。但现在已很难见到了。由此不难看出黄初平的形象已与世俗化的“八仙”一样，得到了中国老百姓的喜爱。而历代《黄初平牧羊图》在绘画技法上大都采用了中国画的传统笔墨：或是“春蚕吐丝”，或是“吴带当风”，或是“工笔线刻”，或是“泼墨写意”，成为中国人物画中一笔极为宝贵的财富。
浅绛彩瓷的绘画内容是以传统中国画题材为主进行创作的，因此，“叱石成羊”出现在浅绛瓷画中亦是一种必然。但现存的浅绛彩瓷中，“叱石成羊”的题材并不多见，个中原因有待探究。
我一向认为美好的物件本不该束之高阁或收之箱案，应当让它充发挥作用，人与物互为奴仆。基于此，我将“叱石成羊”壁瓶清洗一净，加水，再插上从早市上花一元五角钱买回的三枝荷花，然后悬于走廊的门壁上。从此，每天回家都要多看上几眼，心情为之愉悦，并从中想像黄初平，想像俞子明，感受浅绛瓷画的闲散淡雅与氲氤的书卷气。还让我生出一定要去金华山的想法，据说那山上现在还有似羊非羊的白石，想那里的山水一定是空灵缥缈的，山下就是那条美丽而知名的三月桃花雨、鲤鱼来上滩的兰溪。在那山中对着散落的白石而喝叱一声，该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