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忧患,笔底波澜
——杜甫《阁夜》赏析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
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
这首诗历来被誉为杜律中的典范之作。四联皆对仗,章法严密,起、承、转、合自然合理,把天地、古今、人事、物理搜罗入诗,气象雄浑,涵蓄深远,有上天入地,俯仰古今的气概。明胡应麟称赞此诗“气象雄盖宇宙,法律细入毫芒”,并说它是七言律诗中的“千秋鼻祖”。
唐代宗大历元年(公元766),杜甫寓居夔州,一住两年,作诗430多首,而且多有长篇。不少作品无论在思想性或艺术性上都堪称传世之作,《阁夜》即是一例。
此诗集中地表达了忧国伤时之情与身世凄凉之感。诗人因“安史之乱”辗转入蜀七载,其间几次经历地方兵祸,受尽颠沛流离之苦;如今又逢崔旰叛乱,种种骇人听闻的消息时时传来,人心惶恐。似此国无宁日,诗人夜不能寐,简直忧心如焚。所以,这首诗格调低沉,凄苦之情溢于言表,使人几乎能触摸到那颗郁结而悲怆的心。同时,在极度的悲伤中,又迸发出一种开诚,一种自若,一种韧性的心念。
首联点明时间,流露出心境的愁绪。“岁暮”,一年将尽;“阴阳”,自然界两种对立的物质势力,此谓日月;“短景”,冬天日短。一个“催”字,形象地说明光阴如梭,时序逼人,犹言“日月忽其不淹兮”,转瞬又是一年,有韶光易逝,岁月催迫,人生易老之感。“天涯”,指身处夔州,有沦落天涯,自伤飘泊的意思。当此霜雪初霁的严冬夜晚,诗人心境凄楚寒怆,不由感慨万千。
颔联出句上承“宵”字,五更欲曙之际,听到当地军营击鼓吹角,愁人难寐,那声音更显得悲壮感人,烘托出战局形势的严峻。寒夜未尽,士兵已紧张活动,显示出兵革未息战事频仍的气氛;对句上承“霁”字,写了三峡雄丽的景象;雪止天晴,玉宇澄清,银河群星璀璨,倒影峡江,星影在涡湍激流中摇曳闪烁。诗人把对时局的深切关注和三峡奇伟的夜景欣赏,有声有色地表现出来,气势苍凉恢廓,音调铿锵悦耳,辞采清丽夺目。同时,此联妙用典故。“五更”句用祢衡事——《后汉书?祢衡传》:“(曹操)闻衡善击鼓,召为鼓吏,因大会宾客,阅试音节……声节悲壮,听者莫不慷慨。”“三峡”句用汉武帝问星象事——《汉书?天文志》:“元光中,天星尽摇,上以问候星者,对曰:‘星摇者,民劳也。’后伐四夷,百姓劳于兵革。”诗人用事之妙,在于事与诗境融合混一,丝毫无有斧凿痕迹。黎明前的鼓角声挟寒气而来,确实给人以悲壮的感觉;在奔涌的峡江里星河的倒影必然是动荡不定。有了这样的意象,再弄清事典出处,更能体会到诗人深忧兵革战乱的悲愤之情;“鼓角”,乱世之音;“星河影动”,乱世之象。而且从章法看,又为下文“野哭”而张本。
颈联写拂晓前所闻。“野哭”而多至“千家”,战伐一起,杀人如麻,千家恸哭,声传田野,何其惨烈!“夷歌”,指当地少数民族的歌谣。郭璞《尔雅注》:“九夷在东。”夷亦泛指四方少数民族。夔州为民族杂居地,杜甫客寓西阁,深夜听“数处”传来“渔樵”所唱“夷歌”,刻画了夔州孤城偏远的典型环境。“野哭”反映了时代特征;“夷歌”显现了地方风情。对忧国忧民的诗人来说,夜闻这两种声音都使他哀伤惋叹,浮想联翩。
尾联写诗人在知交零落、亲友音问不通的情况下,目触武侯庙和漫忆历史往事而引发的无限感慨。“卧龙”即诸葛亮;“跃马”化用左思《蜀都赋》:“公孙跃马而称帝”句意。诸葛亮、公孙述都是人中英杰,一世之雄,而今安在,他们最终不都成了一抔黄土吗?那么对我现在而言,即就“人事”乖舛,“音书”隔绝,又算得了什么呢!“寂寥”,无声无形之状。《老子》:“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正与此意同。“漫,有任便之意。因诸葛、公孙的业迹均在蜀地,与诗境密切相关,作者聊以二人自遣。“英雄余事业,衰迈久风尘。”(《上白帝城二首》)意中言外,怆然有无穷之思,虽有消极情愫,更能体味真实感受。
这首诗,诗人紧扣诗题,由几个重要侧面抒写夜宿西阁的所见所闻所感。从岁暮阴阳变化写到雪霁寒宵,从五更鼓角写到星空洪波,从战乱人事写到江山风情,从眼前景况写到千年往迹。特别结尾二句,诗人感时伤世的忧愤情绪呼之欲出。沈德潜说:“结言贤愚同尽,则目前人事,远地音书,亦付之寂寥而已。”(《唐诗别裁》)显明地体现了杜诗的沉郁风格,耐人寻味。更为难能可贵的是,诗作同时体现了作者位卑未敢忘忧国的高尚品德。杜甫有伟大的人格,他常在饥寒之中而悯人饥寒,常处江湖之远而心系社稷黎民,一生恪守了儒家积极用世的精神。他屡罹磨难,飘泊天地,将满腔热情与悲愤熔炼入诗,境况愈是困顿,抱负愈是高洁,心头忧患萦回,笔底波澜横生。如《阁夜》即千载后读之,那壮阔的景象和深沉的情感,犹能感人肺腑,启迪心灵。
心头忧患,笔底波澜
2027-12-21 03:2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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