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钟的阳光,暖暖的,温柔得恰到好处。树影被拉得很长,像天使留下的记忆,短皙而明媚。
在这样美丽的时光,骑单车,哼小曲,看风景,穿梭于乡间,穿梭于儿时的记忆里,定是惬意而安乐的。
村头古老的石磨旁,坐着几位老人,孤单,安详,宁静——苍老的面容,写着苍老的故事。其中就有外公。自从外婆离开之后,他便常坐在这里,和同样孤独的老人,分享着同样孤独的时光,打发着同样孤独的日子。
见我骑车迎面而来,他即刻起身,瘦骨嶙峋的拐杖艰难地撑起他,趔趄而走,踉跄而行。这离家不足百米的路程,他要足足走上十五分钟,走到夕阳都变老。许久未听他用重重的河南口音聊天,都有些生疏了,听他把故去的故事又说一遍,我又几度迷茫。
院里早已没有了菊,这盛夏,更不是菊花开的时候。
外公说;“你外婆在的时候呀......”我忽然就闻到了菊香。外公后来说了什么,我已经没再认真去听。满院的菊,开的正浓呢。
那年冬天,我在房里陪着她到暮色四合,我说,奶奶你还记得我们那年种的菊花吗?她只是看着我不说话,握着的手紧了紧,那是一种,爱的力度。那时候,她已经神志模糊。后来,直到所有的星星都沉沉睡去,她也睡去。
那年冬天前的一个冬天,我还推着轮椅,在阳光尚暖的时候,指着路边开败的桃树,说,你看它们明年开春就会抽出新芽的。她笑着问我,你说我这病还能好了吗?我说能,等这些桃树抽出新芽的时候,你的病就会好。
那年冬天前的两个冬天,我乐呵呵地告诉她,你等着啊,我一定让你看到我上大学。她笑着说好啊。
那年冬天,我十五岁,她七十二岁。漫天的大雪覆盖了大地,也覆盖了我所有微弱的祈求。
那年冬天前的一个冬天,我躲在房间里哭,我向上苍祈祷,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让外婆好起来——这种煽情的电视剧里的桥段真的发生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无助和心酸。
那年冬天前的两个冬天,我还在她的小院里摘了晚开的菊,看着她泡好茶,听着她讲这菊为何会开得如此晚。
第二个春天开春的时候,桃树都长了新芽的时候,等到桃花都开了的时候,她也没有好起来。冬天说的话,她也早就忘了吧。可是,上苍听不到我的祈祷,还是也跟着开春的桃花一起忘了这虔诚的姑娘许下的心愿?
她等不到第四年菊花开。
她等不到我上大学。
我嘲笑自己,有什么能耐许给外婆那么美丽的承诺。我说,晓琨你瞧你多天真。
那年冬天,雪下的真大,全世界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院里的菊也没挨过这个冬天,来年春天的时候,它就没再泛黄,泛绿。
后来,舅舅折了那簇菊花。
后来,也还下过那么大的雪。
后来,我们隔在两个世界里,各自好好生活。
后来,每遇到年老的爷爷奶奶们,我都会为他们祈祷,愿他们长命百岁,身体健康。还像以前一样天真得不可收拾。
后来,我在这里,等大学通知书。
也只有,在这样的黄昏时刻,错开的菊,会犹如末日般的美景。我会想起有外婆在的童年,我在院里跳皮筋的欢快身影,还有我们站在满天星星的夜空下,我始终没有长大的模样,和她始终没有苍老的容颜。

她离开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还念着这个长不大的姑娘,会难过,会不,会想念,会遗憾......
我还在这里,祈祷着,想念着,好好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