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被抖落了一地的草沫散漫逝落,寥以祭奠小义的儿时,被潮湿腥漉的泥土混合新鲜稀甸的马粪沽满的儿时。记忆把我从碱白残破的土墙头儿上跌下,连同小义一起跌下的还有一个土褐色的泡泡,泡泡里的悉陌杂琐惊落到地上,渗入泥土无声无息了。我突然想哭,手似打扫场院的木篱杷一样挠个不停,却再也拾不起什么,只从咸泥里荡出几个扁扁的被烟熏过的身影,如柜头像框中的黑白照片。
一双同样没有颜色的融实的手把我扶起,我笑了。“放牲口去。”爷爷说。
任浅浅的云把马儿的鬃毛梳得油亮淡淡的风把细水抚得叮嘤的响,我叫,爷爷打草。笨笨的小鱼在清流中冲澡去寻源头,却把自己搁浅在浅滩上,慌慌的掉了鞋子一般的挣着,拍打着。我笑,爷爷也笑。怯生生的小家雀儿在离马儿不远的空地上练着滑板,不想被我嗷叫着满北地的追着,直把日头追到了北地的草垛后面。爷爷打好了一大捆艮香艮香的青芦草。我一屁股坐在草捆子上鼻窟窿连同汗毛孔一同喘着粗气。
“爷稀罕谁呀?”爷爷问。
“我和小江。”我说。小江是三爷爷家的孩子,只长我两岁。
那个时候小义三四岁。

父亲打电话来说,爷爷病重了,恐怕过不了这几天。“你请个假,去北地看看吧。”父亲说。“恩。”电话这头的我敷衍般的挂了线,拿着一把尺子和手锤,咚咚的凿。小工把撬棍送到我手上。撬棍往管口一搭,眼睛扫了一下。“点上。”我说。电焊工拿起焊把,管口冒着呛人的灰扑扑的烟。

六岁那年,父亲雇车拉着几件旧家具几只老母鸡还有母亲和我把家牵到了离北地三十里外的城郊。他和母亲托关系做临时工上了班,而我上了学。我的记忆中甚至连弹弓和玻璃弹子都没有出现就挎着书包用课本挡住脸去朗诵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中国共产党了。
离北地远了离破土墙远了同样也离爷爷远了。不过每年寒假的第一天北地总会有一辆破自行车连同炊烟一起游过来,再驮着小义牵回北地。
柏油路的尽头是一条阡陌土路。自行车斜斜的丢在土坡上,爷爷背着我,像背着儿时那捆青芦草。
“老师有没有骂你?”爷爷问。我笑。
“你爹没打你屁股吧。”爷爷问。我笑。
“棉袄棉裤小了,让你奶再给你缝一套吧。”爷爷说。我笑。
“等你长大了就好了,可以自己来看爷爷了。”爷爷认真的说。
爷爷说的本该是梦中最遥远的距离吧,不想被我打了个盹儿睡过点了。犹如飞机破过天空,尾后那道白线还没来得急行成轨迹就被风吹散了吹远了。
醒来时,我上了中学。中学毕业那年,土地资源的有限和宝贵正被国家和人民所认知。许多大学怕操场被土地局或农田保护局之类的给征回去改种小麦,于是院墙加高了近一尺,校门也给用红土砖头堵住了,只留下一个矮昔的小洞。我蹲下身试了试他妈的连只鞋都没能塞进去,就转身上了技校。
技校的课程并不怎么紧,像北地家家户户门把手后栓着的弹簧,踹一脚吱呀呀的哼唧老半天才很不情愿的把门掩上。哼唧的同时我已经从缝隙中挣了出来,拖着因辜负父母期望却未被父亲打折的两条腿去做儿时未能做完的事了。
想起爷爷认真说话的样子。我曾经呼吸过失落和绝望的鼻子又呼吸到了从北地飘来的青芦草的艮香。于是我顺着父亲拉家具老母鸡母亲和我时走出去的小路又走回到了北地。
北地也被传说中的现代文明浸噬了。南坝上几只工作车正在捶胸挥臂的掏来抠去。北地的人们挑着眉毛张着嘴巴,如许多光着身子的玩偶,看这些只生了一个夹子的家伙如何修所谓的高速公路。
爷爷立在土坡上,如枪托子支着钢盔一般立着一动不动,尽管我叫他。“唔,”爷爷说,“小义能自己回家了。小义回来了。”却不是对我说的,只盯着工作车前不远的一张空地,空地上莫名其妙的摊了几块红土砖头。爷爷老了像甲骨文一样虽然我读不懂但我尊敬他——我这样想。直到黄昏工作车被几只哀鸦哀叫追赶着逃跑了,爷爷醒过来,快燃尽的蜡台一般萎着身子和我回村落。夕阳挣扎着被拖了下去,只把地面洒出一道长长的红公鸡血一般的印子。
后来听奶奶说,南坝上那几块红土砖头掩着的,是郑家的祖坟。修路的通知下来,郑家的祖坟在距路基数尺的地方,不知是否该迁走。爷爷犹豫着,工作车已经到了。爷爷不敢声张,用锄头把坟头平了,又用红土砖头浮上,就那样稻草人般守了好几天。

晚上,父亲的电话再次打来,我已经听到了电话那头儿姑姑们的哭声。“我在北地,你爷爷走了。”父亲说。“恩。”我应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有些僵硬。

技校毕业那年秋天,爷爷患了脑血栓。还没学会照顾自己的我决定去医院照顾这个曾经照顾过父亲叔叔和姑姑们的人。爷爷很烦躁,很难想像自己曾赖以创造了一世繁和门楣的双手双脚突然燃尽动力停滞下来,然后一堂儿女望着这个缔造者默然。
我去了以后爷爷平和了许多。“你们都走吧,”爷爷说,“有小义就够了。”“他还是个孩子。”大姑发哑的嗓音有许些不安。“他是我爷爷,我是他孙子。”我说,“你们都回去吧,稻谷再不收割就被雀儿和老鼠糟蹋光了。”
即使现在咀嚼起来那段中草药般的日子依然是可遇不可求的。味苦淡辛,入口微甜。爷爷起夜,我像古墓盗贼一般背着我的兵马俑我的宝藏尽管脸红心跳却很兴奋;伏在角落里洗沾满屎尿的裤子用肘擦汗嘴里也会笑出声来。
爷爷矜持而不知所措,甚至恐慌。喃呜的说这可苦了孩子。我也慌了,忙把食指竖到嘴边。
医生建议爷爷吃粥,爷爷稀罕吃饼子。我把饼子裁了,一条条的和到粥里用勺子给依枕半坐的爷爷吃。他的咀嚼很不灵活,索性省略了,直接咽下,吃像看上去有些狼狈。“慢一些嘛。”我说。抬眼看了看我,爷爷没有言语,又是一口略了咀嚼的吞咽。“慢一些吃,会咽到的。”我笑了,像儿时小义一屁股坐在青芦草捆子上时爷爷的笑。“吃饭你絮叨什么?”爷爷突然呛怒了,脸上的青筋像吊瓶上挂的输液管子一样充血。我有些不明所以的呆。转过身去,摘下眼镜,眼中有如鱼儿在跳跃般拍打出一潭清水,用袖子划干了,重又戴上眼镜,转回身来。这一切被压缩成一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