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有些记忆,注定要停留在最美的时候,然后用一辈子去坚守。年轮碾压之后,尚存余温的土地,是我们最终的凭依。
深秋了。夜愈来愈长,像日渐长大的陷阱,生生地吞没一件件物事,也把与之相关的岁月一道蚕食。
水渐渐变冷,一块糖睡在水中,一直睡到与之水乳交融。殷殷的颜色,血一般黏稠凝滞,是光线无法穿越的颜色。带点野性和迷茫、浓得化不开的红,静静地蜷缩在倔强而脆弱的杯子里,总是伺机窃取光明执着而单纯的信仰。有时候,我深信一切深滞的颜色都是光的坟墓,一切浓酽的情感都是生的桎梏。
旧了的布帘子是一条即将干涸的河床,有月亮和风静静地流淌。月光穿越河流的时候,其实并未洞悉河流的秘密。干涸的河,一样可以见证云影天光。老去的独木舟,横斜在曾经人潮熙攘的渡口,似乎依然沉浸于萋萋荒草下埋葬已久的喧嚣浮华的春梦。密密麻麻的褶皱像皴裂的感伤,静默着,不发一言,却也栩栩刻画着曾经沧海、支离破碎的浮世流年。
一个虫生如洗的白夜。月光如水水如天。这样的月色是值得玩味的:或一茗在手,倚栏伫望;或西楼独上,画角吹寒;又或者,中夜出游,餐风饮露。记得的确是有这样一个女子的,在月白风清的松林中洒然而行,青石畔、短松冈、无一不熟悉那不羁的笑声和落拓舒展的青春背影。
16岁,少年的心开始懂得收藏美丽。天这样蓝,树这样绿,生命原可以,如此美丽。美丽的梦,留下美丽的忧伤,美好的际遇,留下淡淡的念想。自此,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夜夜举杯,遥向16岁的那一年,生命华盖悠悠绽开的时候。最初的便是最美丽的。纯然而美好的一隅——我们的生命曾经拥有过的、但也仅仅止于曾经拥有的美丽。那些依然芬芳如初的情怀和鲜活如初的人和事,依然会在沧桑阅尽的眼中绽放出青春而诗意的神采。依然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刻,叩响沉重木然的心扉。
美丽如此,伤痕也如此,只是,沉溺于后者只会收获挣扎和苦痛,在过去的泥淖中,在深不可测的梦里,在不可卜测的宿命中。旧梦结痂,心似已愈合。“yourmindwillbemend”。然而这样脆弱的伤口依然是活着的,空前敏感的神经末梢使它比其它光洁的皮肤更易感知生命的冷暖炎凉和人世的沉浮悸动,一旦有微小的尖锐抑或坚硬的元素轻轻触及,便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崩裂和爆发。也许会热泪四溅、鲜血淋漓;也许会如蚁噬骨,痛彻骨髓。痛并回忆着,回忆着,纵然是痛着。疼痛,是恨的因,是爱的果。蓦然间的回眸,注定是一场无法收拾的心碎和狼藉。生命足够残忍,在这种时候,不会给人一丁点儿缓冲的余地。
想起莎士比亚,夜深人静之时,用鹅毛笔写下《第十二夜》的时候。前一刻,伊人还在眼前,一如罗密欧身旁永远睡去的朱丽叶;后一刻,纱裙素襟飘然而逝,一如飘摇的小船,在海的彼岸永久泊宿。自此,潮涨的时候,他独自听潮;潮落的时候,他用笔勾勒海的絮语和叹息。碧蓝广袤的海与天,他是孤独的、孤绝的。命运开给他的这场玩笑,至今犹是一记刻毒的凝视,令他望之难及,不望难舍。那是宿命的分离,是诗一般华丽的忧伤演绎着的,火一般狂热、却又瞬间冰冷的浪漫。
窗外,月落无声。漫漫长夜一分一秒地流淌在时光的河流上,像一个疲惫不堪的战士。秋虫声声,孜孜不倦地撕扯着黑色的宁静。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曾真的安宁,因为总有一些灵魂和生命是永远驿动着、清醒着的。时光机在泥土深处流转,心脏在生命深处跳动。一些思考在暗夜悄然脱缰,一些梦想在月下如约起航,一些渔火在河上静静流放。
有时候,我们就是那些甘心被流放的人,那些昼夜不息、长途跋涉的性灵。一些人累了,躺在泥土之下,温暖地睡去了;一些梦碎了,和着三春旧事漫随长沟冷月,消逝无声。啼痕犹在,杜鹃已亡;颓垣残壁,几曾辉煌。黯淡了,黯淡了,那人,那事,像河流上游漂下的纸灯,渐次稀疏,也许真的是被鬼抓去了。沉沦在记忆的河流里,原是一场足以窒息的铺天盖地的幽暗。
也许,还可以嗅到痛苦的鼻息,像生长于深谷的蛇,在一口一口吞噬掉那些温暖的泥泞,那酝酿着人一生悲欢离合的泥土的时候。难以名状的爱与痛,或许只合是一场繁芜,欢喜复悲凉,昭示生长和幻灭。
远远地,熟悉的汽笛声清晰地漂进睡乡。又出发了,思想或者迷梦,伴随着那一节呼啸而来又倏忽而过的列车。那上面曾一度载着那些癫狂、迷惘、不知所措的年轻。
泪落无处
2027-12-21 22:5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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