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学,我的学校,十六岁离开之后,就再也不曾回访。今重访,太多的碎片急于涌出。
羊肠似的田径,迷宫般的缠在足下。我的鞋子陷满泥巴、灰尘。我的裤子沾满野草、苍耳。我的羽绒衣起了好多棉梗的划痕。就为了见上我的学校。
历尽辗转才上了正路。
多年前,无数回来往的路子,怎么完全变了样儿?早先的路子,路中心都长满了庞根草,紧实的覆盖着路面,不铺石子,不铺水泥,依然平坦,即便阴雨天路不曾泥泞过。如今的路子,铺着碎石,路面越发的窄了,显然路基变成了护坡,长了野草。若是生着作物,我倒想得通。这条路,被人冷漠了多少年?是人烟逐渐稀少的缘故么?还是人心不在为公之上了?无人护理的路子,俨然无人看管的孩子,越发的野了,
我的小学,什么时候起了楼房?什么时候围起了高而固的墙?
我上了五年学的小学,在我的记忆里,不曾有过校门,更不曾立过围墙。村里的小学,本来就是乡亲们的。学校和居民原本就是一家人,无需一扇门,一道墙,隔开。学校的假期那么长,除了给几头猪吃食、打理菜园,少有人看管学校,开了学,学校依然安然无恙。
走完学校前唯一的大道,穿过操场,就到了学校。三栋平房形成一个撮箕口,平房由茂盛的女桢树隔成四个大小相同的园子,园子种着蔬菜、花草。许多回梦里,我都梦见母亲的那间房子。右边东头的第一间。母亲历年来教一年级,东头的第一间教室就是一年级的教室,母亲的办公室兼卧室就在教室的旁边。
夜间弟弟起来小解,不去操场边上的厕所,园子里的蔬菜是要上肥的,就那么的解决了。母亲挨着女桢树边上栽了十几兜韭菜,弟弟的童子尿每晚都淋在韭菜兜上。韭菜长得比公家的韭菜好,弟弟的功劳最大。
转了三面围墙,才见得学校门。校门紧锁,幸好钥匙挂在门上。为何,不惑。开了锁,推开校门。村部怎么落在学校入口的地方?几间平房,低矮又破落。
学校是大了些,还是小了些,还是保持原来的面积?我无法估计。什么都变了,记忆里的房子、操场、园子、厕所,还有开了厨房门,有一口大的池塘也不见了。
记得池塘起有水泥台阶,一直伸到池塘中央。涨水季节,台阶的等级就露得少些。到了冬天,台阶就露出十好几等了。
有一年雨季初晴,母亲起早到池塘洗衣,台阶边上卧着一只比脸盆小不了多少的脚鱼(憋),野生的,母亲见了,乐坏了。脚鱼捉回来养在木桶里,等父亲周末回来给我们改善生活。那个时候能吃上荤菜可不容易了,何况,母亲捉着了那么大一只脚鱼呢?之后,每逢雨停,母亲都要习惯性的去水泥码头守株待兔。
最喜欢到水泥码头做的事情就是拿了一根长的竹篙,脱了鞋子,赤脚下了两三等水泥台阶,去拨池塘中心的菱角藤。藤上有菱角,红色的。学校后的池塘是村子池塘唯一长红菱角的池塘。
操场边上也有一口池塘,灌溉水田用的,吃水的人家就亚沙一家。亚沙的伯父在京城部队当大官,一个电话到县里,县里马上派人给脑子有问题的本志挨着学校做了三间红砖瓦屋,木质的门窗,还有栏栅,整个村子就亚沙家住的红砖瓦屋,气派得很。很多次,我都梦想着父亲哪天也给我家做三间红砖瓦屋。几年之后,父亲还真的建成了三间红砖瓦屋,但我怎么瞅都觉着亚莎家的瓦屋大气些。我家的红砖是自家起窑烧制的,亚沙家的那红砖,听说是从县里的砖瓦厂用拖拉机拉回来的,屋上的瓦,显然和地方上的瓦质不同,厚些,也大些,标准的青灰色。再说,我家的房子没有木质的栏栅,栏栅内,还养着毛色金黄的大狼狗。每个星期,公社的肉脯都会捎来肉骨头本志,人也吃,狗也吃。亚沙啃骨头的时候,弟弟曾悄悄地跟在他身后,差点没掉出口里的唾液。
本志,嘴里成天嘀咕些什么,多是骂人,若是谁个朝天多瞄上一眼,那就糟糕了,你得被他指着鼻子骂上老半天还不敢出粗气——人家有后台。那房子,就是硬性占了学校的地儿强制建在那里的。本志年纪不大,却吃着公社下拨的粮食和油,自己的田,总有人帮他种着,收割时节,自然不用劳作就直接有人将谷子担到屋里去。
本志精神正常的时候也少与人来往,即便和学校挨得那么近,也不曾和学校的老师有多的交往。本志仗着京城的大哥,常在学校发羊癫疯,无事找学校老师或者伙夫的麻烦。自己不种菜,要吃菜就明目张胆地跑到学校菜园子里摘,好似自家菜园一般。那个老师若是支了声,阻止了本志,本志势必半疯地骂人,还凶人。家里没米了没柴了,就跑到伙夫那里说是借上半斤米饭,明日还。伙夫起初还借,后来见一次都没还过,连还的意愿都没有,就不在理他,于是本志就找借口捣蛋,不是拿根脏的棍子搅拌食堂的水缸里的水,就是趁伙夫洗菜去了,往燃着火的灶里泼水,整一个赖皮。有学生若是课外跑到他屋前玩,他也是不客气地拖起赶鸡子的竹散棍赶学生娃娃,还骂人,骂得很难听。
亚沙的父亲连蛇肉都懒得烧吃,更不说在池塘搭个码头了。没有码头,洗衣、担水,都不方便,不小心的话,还会滑到水里。亚沙就不止一次地落进水里。
亚沙的屋前的池塘,管着好多户人家的水田灌溉。亚沙父亲霸道得不许任何一户取水。后来那些户人家联合起来,整齐地站在他家的堂屋里找本志算账,本志哪见过那阵势,吓得溜进房屋,关了房门,不敢出来。
那年的菱角藤在水中泛着清光。亚沙屋前池塘里的菱角藤无需取竹篙,伸手就够得着菱角藤。一日午后,母亲熟睡了,我惦记着亚沙池塘的菱角溜了出来。我摘了满满的一衣角,突然,熊一样的吼声响了起来,差点把我吓得掉进水里。“樊老师的小沙牛,你吃死尅地,偷老子的菱角……”我扔下菱角,撒腿就往母亲的房间方向跑,见本志跟在我后边跑,我只得改了方向,往自己家方向跑。这一跑,就是整个下午。黄昏的时候,我回母亲房屋,还是没逃过母亲的呵斥。那年,我六岁,不曾正式上学。那年的冬天,妹妹出生。
亚沙的母亲,是津市盐矿的女职工,皮肤很好,说话夹舌条,蛮好听,就是比乡下人说话洋气,比老师说话都好听。唯一遗憾的是她眼睛残疾,这或许是她下嫁给亚沙父亲的缘故。亚沙还有一个妹妹,跟着母亲在盐矿小学读书,亚沙遗传了本志的病,进不得学校,屁股坐不热板凳不
亚沙的瓦屋
2027-12-20 18:1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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