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闯入新浪一博客,那熟悉而亲切的背景音乐,随意中带点闲愁的文笔,让我误以为博主就是他——那个尘封在我记忆深处的男孩。几篇博文读下来,才知道这只不过是某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因了这误会,曾经的青涩年华似一条清澈的小溪汩汩流出我的记忆。
那是文革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刚刚高中毕业的我落榜了。很长一段日子,我对前途一片迷惘,任由自己在“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中辗转,冷眼看待世间万物,一天天打发着颓废的日子,失落的心一再憔悴。
时光在我的郁闷中跌跌撞撞地迎来了细雨如酥的三月。雨后的某个晚上,天色渐暗,坐在后院天井看书的我刚想进屋开灯,围墙外传来不甚流畅的笛声,断断续续的令人心碎。打开后门,见他正立在我家竹园下聚精会神地吹,看见我,很自然的冲我笑。我面无表情地一转身就回家了。
他是华东某局驻扎在我村的工作人员,已在我村呆了一年有余,租住在离我家很近的小学内,平时洗洗刷刷都在我家门前的河埠头,当时区供销社在我家设有分店,他也常来光顾。我俩几乎天天照面,我却从没给过他一个笑脸。听说他和邻村一女教师在恋爱,又总见村里的姑娘围着他转,几个外向点的,为了他还特意舍近求远来我家门前的河埠头汰衣洗菜。(如今想想也是,那时的农村姑娘白天不是一身泥就是一头汗,只有早晚在河边洗刷时才能展示展示自己的妩媚。)好几次我去洗东西,见满满的人,便转身去别处了,每当那时,刚刚还在言笑的他便会沉默。那时的我既清高又锋芒毕露,我不喜欢他孟浪的举止和超新潮的装扮,感觉他整个一仪表堂堂腹内草莽的花花公子。他来买白鞋粉和皮鞋油时,我还嘲讽过他,可他似乎从不介意我的冷漠和尖刻,一如既往地看见我就微笑致意。
墙外的笛声仍在继续,从春到夏,日复一日,除了下雨,几乎没有中断过。乍暖还寒的一个晚上,悠悠的山风拂过田野,越过竹林,飘进二楼我的卧室,使人顿觉凉飕飕的。我起身关窗,见清亮的月光泻满了庭院,围墙旁的村道似一条银白的丝带,竹林里斑驳的叶隙间折射出淡淡的月影,篱笆前是他手抚长笛、身披月华的背影。月光如水,笛声幽怨,这蒹葭诗经般的清远、婉约宋词样的韵致,让我既感动又凭添了几分惆怅。一样的独自凭栏,一样的空对冷月,我不知道他是为谁在月下横笛?为谁“吟长箫而不眠,抚焦琴而憔悴”?是想念他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是为了一腔无法表露的心声?突然想到伯牙弄琴,弹到《高山》时,钟子期说:“巍巍乎,若泰山”;弹到《流水》时,钟子期又说:“洋洋乎,若江河”。瞬间,有温热的泪从我脸颊滑落。
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
次日清晨我去洗衣,他正刷鞋,我冲他的微笑点了点头,并说“洗鞋呀”,他回答“嗯”时,我看到他的眼睛特别亮,眼神中还流露出少见的喜悦。渐渐的,我发觉自己不再那么讨厌他了。他开始找理由来我家坐坐,知道我喜欢看书,每次都会带些杂志来,开始还带些传奇故事,很快就知道我的喜好,以后就只带《当代》、《十月》这些纯文学作品了。
晚上,笛声依然会如期飘进窗来,记不得从哪天起,一当笛音响起,我就会熄了灯,静静地等着从笛孔里飞出的音符在夜空中轻轻滑过。笛声成了暗夜里我床前的一缕清柔月光,这月光从开始的清冷一天天变得温婉,可很快就消失了。那年深秋,他结束了我村的工作,转道数百公里外的温州。来我家道别时,他送我一本塑封笔记本,首页是他抄写的《雨霖铃》:“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分别时,我俩既没握手,更谈不上执手相看泪眼,但柳永这首描写别离的千古绝唱,让我跌进了莫名的伤感里。
不久,我收到了他寄来的一本书和一封信。书是《红楼梦诗词赏析》,我梦寐以求的,曾经借了来抄,因借期有限,那些天我几近废寝忘食,他见我抄得辛苦,问我怎么不去买一本,我说买不到,他还帮我抄过几页。信是平平常常的问候和述说他的近况,信尾嘱托我收到书信后要给他回信,里面还夹了几张邮票。我准时给他回了信,表达了诚挚的谢意。往后他总有信来,谈的多是工作和学习,在信尾签名的下方,他习惯用特别大的字体抄一、二句名言或者名句,偶尔有情感类的,如“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等,我也隔三差五的给他回信,但从不涉及风月。
转眼就是春节,节后我远离家乡到异地一所中学任教。陌生的环境,繁忙的工作,艰苦的复习,把每一个日子都填充得结结实实。那个学期,除了家书,我只给关系最密的一位女同学写过二封信。
暑假,我正在外地进修,突然听说有人找我,没想到竟是他,一件白底淡咖啡直条纹短袖衬衣配一条奶白色喇叭裤,戴一顶白色太阳帽,架一副茶色墨镜,手提一只8080双卡录音机。当时我正在食堂排队打饭,记不得身边谁戏谑:香港来的?我脸一下就红了,他这一身超酷的行头,在那个还统一着中山装的年代,把我搞得很窘。匆匆陪他吃完午饭,我就打发他走了(时代不同,相比目前多姿多彩的生活,我们少了许多舒展个性、品尝生活的机会)。后来我才知道他找到我很是费了一些周折:先到我家问清我的工作地址,再找到我的学校,学校放假了,他又找到校长家,然后才到我进修的地方。那时交通很不方便,一路奔波可想而知。
8月下旬,我回家探亲,母亲交给我厚厚一叠信,都是他写的。对我没有回信他只有疑惑没有怨言,不过从他信尾习惯抄写的名句上还是能看出一丝无奈和失落,如“别来半岁音书绝,一寸离肠千万结。”、“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著相思”等等。我把信一封封看过来,感觉如品读被人遗忘在角落里妖艳且忧伤的花朵,这花朵不知不觉拨动了我的心弦,便有笛音在胸中百转千回……
返校后,我等着他来信,却从此不再有他的鸿雁。过份的衿持也没有让我主动给他写信。
花开花落,八度春秋(这期间他专程去看过我父母二次,对我的情况很了解)。一个平常的日子,我下班回家,
月光中的背影
2027-12-22 13: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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