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芦荻正青的时候,人往滩头一站,身后一片青泼秧绿。供人凭吊怀古的地儿,满眼风物都能深邃灵动起来,就像板子矶,汪在这浩荡江水中,千年万年都过来了,你能说它的额头没有沧桑的沟壑?伸出手去捋,满把的,都是陈年的风云。
这段时间听的看的写的念的,都和板子矶有关。做渡江战役六十周年的系列节目,找到渡江船工马毛姐和渡江先遣大队长章尘的采访录像,马毛姐说到动情处,经年不改的无为腔有些发颤:在荻港那个地方,高头坎子比较陡,我讲大哥你把梯子扶着,我带解放军去炸碉堡……当年十四岁的黄毛丫头现今已七十有余,甚至,1949年4月6日从荻港十里场先遣登陆的章尘,彼时英姿勃发正值华年,现在也已辞世三载。
硝烟早散了,往事早往了,江水一圈圈瘦,芦花一年年白,板子矶仍然兀立中流,江水拍打着矶石,化作千堆雪溯洄复远去。江流平阔,轮渡穿梭,似这般的热闹或平寂,一世世一生生,板子矶把它们枕在梦里,一枕是前尘,一枕是今生。
“板子矶,荻梢舞。中有将军血箭痕,泪红洒入江流苦。”清学者陆纶凭这首《板子矶咏古》被《平湖县志》誉为“诗工乐府”。陆纶凭吊的是明末骁将黄得功,明崇祯十七年五月,黄得功与清军激战板子矶,中箭后毅然拔箭刺喉,倒葬舟中。
水有多润泽,荻就有多恣阔。荻这种性灵植物,生于滩涂,逐水而居。板子矶畔的芦荻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抢夺了水边湿地,蔚然席卷得有了声势,多少年的匍匐连接,直至催生了“荻港”这个地名。“荻梢舞”,平白的有了肃穆的气势。风雷动,江潮生,芦荻江边故垒森。板子矶号为二十四矶之首,凭借长江天堑的险要关锁,古往今来看尽了多少夺城掠地的争战,从三国到明清,从周瑜、桓温到黄干、黄得功,整部历史差不多都在这里翻了一遍,只是这历史,满纸压着的尽是铁器的森冷,动一动就寒光闪射,临辉而下的,是不尽的沉重和怆然。
芦和荻,是禾本科的同胞姊妹,由地下茎蔓延成群,春来绿枝叶,秋尽花似雪。我们在矶脚下的滩涂拍照,身后的背景是连片的芦荻,碧绿狭长的叶子衬着一弯江水,青滴滴的直逼眼睛。板子矶的风云,似乎总与芦荻有着秘而不宣的联系。1949年4月20日渡江前夕,在无为县泥汊镇的江岸边,蔽日连天的芦苇荡里隐着一只又一只从渔民家中征来的木船。飞机在空中逡巡,俯瞰四月的江北,荻梢舞动,应是一片晴翠接荒城的幽静。而江南,板子矶畔烟水浩渺,封锁线内外,城是城阙是阙,一切局面同于昨日。只是,在茂密的芦荻丛中,一种潜藏的力量已穿透江南江北的夜幕,只等惊雷一声,便可瞬间摧毁江岸防线。
芦荻窸窣舞动,解放军拖出隐蔽的船只,翻坝入江。在那一刻,渡江战役万船竞发,照明弹、红绿信号弹、手榴弹、机枪,江防像一根撕开的拉链,解放军攻占区的信号马灯沿着这根拉链一路扩展,从江北一直扩展到江南。
又是一页风云漫卷。连同板子矶,写在军史上。
矶上正兴土木,据说一年半载后,将是个对外开放的红色旅游基地。沿环矶桟道看了看江,江水浩浩,还是那般亲切和模糊,也许我从来就没有看懂过。年年生的芦荻已去了肃穆和杀气,荻梢迎风舞——我见她妩媚,料她见我也婀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