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十一月了,秋风惨淡。我临窗而立,看着日渐修长的指节,突然想起了奶奶,想起了那一年,她最喜欢的野菊花。
每到秋天,对奶奶的思念格外深重。后山上的野菊花也随之成为我朝思暮想的对象,然而自然界有它本身的规律,菊花也不可能因为我的思念而漫山遍野。直到深秋,不知道是哪个时刻,或许,只是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也或者,只是我在清晨的鸟语里伸了个懒腰。推开窗,田野上、小路边、溪水旁、山坡上,那些生命里等待多日的小黄花说开就开了,开得星星点点,如同幻想色彩里的森林中,零碎的星光温柔地铺展开来,如同伤口。
而今的深秋是我生命中第十九个深秋,也是第十九场野菊花开。自奶奶走后,每一场野菊花开都添上了些许思念与祈望。这一场也不例外。
十五岁那一年的深秋,发高烧的光景还历历在目。那是一个深夜,停电了,世界只剩下仄仄的黑暗和梦里让我不断下坠的悬崖。奶奶给我裹了一件厚毛毯,背起我融入了愈渐深重的黑夜里。雨后的土地上留下的是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足迹。我只记得那一夜,夜风格外汹涌,院子里的落叶飘摇不止,盆栽里的菊花却开得正艳,不肯随风而倒。朦胧中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坚韧和执着,如同我眼前的她,面容憔悴,隐有担忧,却因如风中野菊一般坚韧执着的神色而绽放出让我安定泪落的光华。我不断地往奶奶背窝的毯子里缩,那时除了温暖我感觉不到她背影里深深的颤抖。因为黑暗,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了医院,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是大片的惨白和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奶奶凌乱的银丝边角少了她出门时带上的一朵野菊花,想是风太大而吹落的罢。每一年的深秋,奶奶都会去后山上采菊花,她说,爷爷当年和她结婚以后,每一年都会去那里采,他俩最喜欢喝的,也是自己泡的菊花茶。
我不知道为何就莫名地觉得难过,想起夜风中奶奶那张皱纹横生却如菊花一般坚毅安然的脸,还有那些陪奶奶一起采菊花的日子,心里就像路灯在丝丝雨线织成的帷帐里睁着惺忪的睡眼,模糊却又沉重。奶奶见我醒来,依然起身给我倒热水,问我想吃什么,然后坐在床边埋怨我远在南方的父母。我怕眼泪滑下来,便闭起眼将头深深地陷进松软的睡枕里。
十六岁的清明节,我却第一次站在了奶奶的坟头,第一次,这么近那么远地看着她。那时候野菊花还没有盛开,记忆里的容颜不知是否也如这野菊花一样,迟迟不肯归来。我从超市里买了一束,安静地倚放在她墓碑的边角。我突然想笑,或许天堂的路很远吧,远到我能看到奶奶脸上如菊花一般风雨无阻的坚毅。这不大的后山,奶奶和爷爷同穴而眠,待到深秋,漫山遍野的菊花将成就我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脉脉情愿。
其实要说的,只是,十年或是更久的以后,我停留在那个远方,停留在那一天我必经的十字路口,回想起这片山林,这漫山遍野的菊花时,会不会也会想起当年牵着奶奶的手,漫步在这菊花小道,想起,那些年少时无法释怀和细忆的念念心伤。
其实要说的,也只是,偶尔会给自己一点希望,偶尔对自己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那些明亮的笑容,凌乱的银丝,那些令人惧悚的黑夜,闪烁如泪的星光,那些未曾细品的清茶,坚韧执着的菊花,是用多少的名牌球鞋,多少的年年岁岁,也换不回来的静好时光。
而今,我已经上了大学,渐渐成长为一个像当年跟奶奶说过的如菊若水的青年。秋风无语,吹皱的时光如儿时奶奶额上深深的皱纹。我依然会在这样的深秋去后山上采菊花,依然会扎一束放在奶奶墓碑的边角。只是时光无痕,菊花再怎么漫山遍野,再怎么美艳坚韧,也铺不出茫茫黄泉之路。但对奶奶那份深挚的念想,依然在菊花如往事一般多而漫漶的深秋,寄望天堂。
寄望天堂
2027-12-23 11:5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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