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的春天,我从教室的角落里站立起来,朝着破损不堪的木门走去。我的老师,一位姓张的女士当时贴着木门问道:“你在不在”。那时候,我自然还在里面,可是我并没有随即回答她的求证。因为在一个多小时以前,是她将我锁在了那间空荡荡的教室中,所以当她小心翼翼地询问我的时候,我认为我不必去理会她的无理取闹。当时,屋外石墙上的青苔已不再反射出落日的光芒,于是,只有八岁的我,很迅速地判断出了夜幕已经来临了。然后,隔着薄薄的木门,我开始听到了张老师忽然显得惊讶的声音:“喂?”。这时,我本打算回应她一声了,但我一旦想到她是将我锁在里面的罪魁祸首,就觉得愤怒无比。因此,我除了朝着紧闭着的木门走去以外,我仍然对她的呼唤表现出了不屑一顾的姿态。
“你等着。”张老师恼怒地喊了一声,就踏着咚咚的节奏离我而去。那时候,我已经来到了破损的门旁。于是她急匆匆的步伐,就立马让我后悔起来了。那时候,我甚至沮丧地回应了她一句,以表示我仍然处于她的控制之中。但是沉寂的门外,却不再响起她之前颤抖的声音了。于是,我只能像老鼠似的蹲在了狭窄的门后。那时候,我的脑海中就一直浮现出了自己英勇无比地抓住蜈蚣的情形。那只蜈蚣小得实在可怜,我几乎看不清它到底有多少只脚。我记得,我是用圆规将它钉在桌上,然后我的同桌用小刀一只一只切下来后,才把它们数清的。我的同桌是个聪明的家伙,尽管他后来让我将那只缺胳膊少腿的蜈蚣放进老师的水杯,此后,又被张老师抓了个正着,我依然觉得他是个聪明的家伙。但在那天下午,当老师追问事件的原委时,他竟像个懦弱者那样坚决否认了和他相关的一切事实。因此,我八岁那天,我感觉自己和一个懦弱者为伍,是一件非常悲惨的事。
我的同桌现在已经从我的回忆中淡去了。事实上,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但我还能想起这样的一件事。这件多年前的事,就像一个符号,它代表了一个过去的朋友。我曾打算用一个符号来代替他的出现,但当我的努力走进疲倦时,我忽然发现这是一件可笑的事。于是我决定还是让他以我同桌的身份亮相。
我的同桌将我和他划开距离以后,就获得了赦免的恩赐。因此,在那个春天的日子,我的同学陆续从我身边走过时,他也最终来到了我的面前,然后不顾一切地以无辜者的模样走了过去,仿佛他当时并没有认识到我的存在。
那天的夜晚就好像那只被我们谋杀掉的蜈蚣。当我独自蹲在破损的木门后,我那位多年前的老师,也不再出现时,我突然有了一种被割裂的痛苦。那时候,宁静的教室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我察觉到睡意来袭了,我便强硬地打起精神,抗争着沉睡的诱惑。然而,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力不从心。我感觉自己已经和那个夜晚融为了一体,那只猛然挥下的刀子,正切割着我的身体,然后,将那个夜晚也似乎一同切碎了。
张老师扔下我到底有多久?也许就在她离开我的时候,她就已经准备再次现身乐。因此,我那时候犹如流水般的想象,就发生在一个极为短暂的时刻之中。
“我来了。”张老师以征服者的口吻向我说道。那时,我从角落里站了起来。但是,我已经没有了朝前走去的欲望了。我的身前是一堵厚厚的土墙,我的旁边是那扇破损不堪,而且紧紧闭着的木门。张老师在开锁。我能听见钥匙扭动锁孔时所发出的嘎吱声。
“我能走了吗?”我说。
“嗯。”她说。
我从学校里走了出来,然后,沿着那条熟悉的大道,我走向了宽广的土路。那时候,我很希望能看见皎洁的月光,可是月亮都不知上何处去了,我想,又哪儿来的月光。于是我对自己说,就这样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