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墙上的挂历已经被日子揭到了最后一张,要不了几天这挂历便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新的挂历即将取代这已经挂了一年的还剩一张的老挂历。看着这本陪了我一年时间的即将完成它使命的东西,心里竟泛起一缕不舍的情谊。早年,我本不太在乎日子的来临或者离去,因此也就不太重视台历、挂历或者老黄历这种类型的东西,总觉得记住日子是件劳神费力且于事无补的事情。自认为忘记年龄,忘记日子会使人觉得比较轻松和乐观,记住日子会让人产生诸多的压力感和紧迫感,所以很多时候我便自欺欺人的不刻意去重视这些与日子相关的物事。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诸多被“破四旧”废止的东西在日渐宽松的环境中冒出死灰复燃的轻烟。本就在单纯环境里长大的我,尽管从小被读过“四书”、“五经”之类的父亲潜移默化的进行过传统文化的熏陶,但仍旧对那些死灰复燃的传统文化嗤之以鼻,认为那些东西是封建社会的糟粕,是一些令人消沉意志和麻木灵魂的毒药。对新旧文化的认识和态度使得我与父亲的观念出现了大相径庭的差异,每每跟父亲交流的时候我总能慷慨激昂的陈述出一些新旧文化的优劣和论据,然而每每到这样的时候父亲总是不愠不火的微笑着欣赏我激情四射的演讲。
八四年冬天我与父亲去县城赶集,赶完集返回的时候父亲在套子口一个卖《老黄历》的地摊前蹲下了。他翻阅了地摊上种类不多的几种《老黄历》后,掏钱买了一本《继成堂·苏立团通书》,然后他如获至宝的边走边翻阅刚买的《老黄历》,许是太过投入,好几次他几乎摔倒在街边的泥地上。跟在后面的我对父亲的举动不甚理解,不屑的提醒父亲:“爸,什么宝书啊?拿回家再认真学习不好吗?看看,多危险!”
父亲扭过脸来笑着说:“在你眼里不是什么宝书,但于我来说这可是未来一年的预兆,能不算宝书吗?”
我没好气的反驳父亲:“预兆又能怎么样?该来的还是会来,躲也躲不掉的,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这你就错了!人生一世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万天,如果时时事事以一种昏昏耗耗的态度去混日子,到老时回过头来一看,好多可以抓住的机会都被忽略,好多可以避免的损失都在措手不及中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这样的人生会不会是一种失败的人生呢?”这次父亲似乎并没有宽容我的意思,跟我摆出一种理论到底的姿势说道。
我不以为然的说:“我就不明白了,一本《老黄历》能有逢凶化吉的功效?那不是天方夜谭吗?”
“你可别轻看了这本《老黄历》,这可是好多人花费了毕生精力研究出来的文化结晶,历法是一门博大精深的科学,并不是你所认识的封建糟粕。它涵盖了几乎整个自然界中的一切现象,它凝结了多少代人的经验和智慧,是一门多学科复合在一起的科学。能正确掌握和运用历法,真的有趋吉避凶的功效。”父亲严肃的说道。
我仍旧固执己见的认为父亲夸大了《老黄历》的作用,不以为然的说:“不就是一本历书吗?有那么神奇吗?”
“不神奇?你认为不神奇?我本不想和你有过多的争执,原想你学到一点东西之后会自然理解好多你不认同的事物,现在看来你真的有点‘无知者无畏’的狂妄。不说别的,就这《老黄历》中的阴阳历你知道的有多少?”父亲似乎被我无知的看轻《老黄历》而略略有点激动的说道。
我被父亲认真的态度逗乐了,满不在乎的说:“哈,阴历也就是农历,阳历不就是公历吗?”
“错了,所谓阴历就是月亮历,月亮历是以月亮绕地球公转的周期为计算的基础,要求历法月同朔望月,也就是月亮绕地球公转一周基本符合。朔望月的长度是29日12小时44分2.8秒,也就是29.530587日,两个朔望月大约相当于地球自转59周,所以阴历规定每个月中一个大月30日,一个小月29日,12个月为一年,共354天。而阳历也就是太阳历,所谓太阳历是以地球绕太阳公转的周期为计算的基础,要求历法年同回归年,也就是地球绕太阳公转一周基本符合。它的要点是一阳历年为365天,机械地分为12个月,每月30天或31天,近代的公历还有29或28天为一个月,比如每年的二月,这种‘月’同月亮运转周期毫不相干。但是回归年的长度并不是365整天,而是365.242199天,即365日5时48分46秒左右。阳历年365天,比回归年少了0.242199天。为了补足这个差数,所以历法规定每4年中有一年再另加1天,为366天,叫闰年,实际是闰一天。所以,阳历和阴历中包含了天文学的精准计算,就这一点也足够你学好一阵子的了。”父亲一口气给我讲了阳历和阴历的区别和差异。
我被父亲超强的记忆力所征服,也为自己的无知而感到羞愧,我不无惭愧的说:“没想到一本《老黄历》竟包含了这么多的知识,照你这么说这历法还真的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科啊。”
父亲稍稍顿了一下继续说:“应该是的!你已快高中毕业,世界观也已基本成型,我知道你学到的东西是我难以深入的东西,譬如化学、物理等学科上的诸多学识是我难以窥视的,然而我们不能以自己的无知去轻视任何一门学科。就这《老黄历》中还有好多你我都无法深入的领域,譬如六十花甲给每个日子都赋予五行属性,二十四节气给每个季节赋予的气候变化特征等等,诸如二十八宿的吉凶制化,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所有这一切都无不跟历法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就是退一万步讲,人的一生是短暂的,需要精心的去计划和预设,一本《老黄历》看似没什么神奇的东西,然而要深究其中的奥秘就需要我们去虚心的接受和研究,一些力所能及避免的失误会在历法上得到提示。”
十几公里山路在父亲对历法的讲解中远远抛在了我和父亲的身后。从那时开始,每年年终的时候我都会买上一本《继成堂·苏立团通书》带回家送给一辈子对日子精打细算的父亲,这么多年来买《老黄历》似乎成了我难以改变的习惯。父亲去世之后的这六、七年我依旧没有落下年终买《老黄历》的事,只是我买的《老黄历》里没有父亲在世时的那些《老黄历》里做的诸多的记号,譬如那一天是谁的生日,那一天该办什么事等等细致入微的记录。
现在买一本《老黄历》已成了我某种情感的寄托,我想我的儿子也一定会成为《老黄历》忠实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