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半年没见奶奶了。
想念念她的好,却只是想到了她的眼泪。
小时的喔顽劣得很。奶奶大老远来县城,要伺候我这个魔女,连见见世面的机会都没有。她哄我吃粥,我却爬上书桌。那是一般豆丁小孩都不敢攀爬的高度啊!奶奶要抱我下来,我偏躲;她叨唠着危险,我倒欢呼雀跃:“我比你高啦,我比你高啰!”疯乐好久之后,我终于留意倒了她眼角的湿润。她的眼泪似乎一下子将桌子垫得好高,高得让我莫名害怕。摔下去应该会很疼很疼吧?她的额皱得更添心慌。“奶奶,我下去。”她一抹眼泪,一把抱住我。之后我就在她的唠叨中喝完了粥,那都是些“危险啊”“摔伤胳膊弄伤腿怎么办”“以后不许这样”之类的话。小孩子当然不会在意。只是看着那天下午厨房那哭泣的背影心口发闷,看见湿斑斑的纸巾都压住了我的五彩糖纸,酸酸的。
或许顽性在我骨子里积了八百辈子。要不然怎么会皮到还爬上老家那两层楼高得龙眼树去吓奶奶呢?在高处,看着奶奶着急的样子,其实并不好受。那一次奶奶又躲到厨房哭了。昏黑昏黑的空间,仅有瓦缝几线光线钻进来看看,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骂什么。应该是呛眼的烟惹的祸,害得我的眼泪也直流下来。不过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在奶奶面前乱爬了,装着学乖了不少。或许也因为这样我才可以健康长到这么大吧。
我长得不高,也许桌子和龙眼树的高度能满足渴望长高的心吧。而忽然某一天某一刻,发现,我真的高了,心却跌倒了谷底。都高出她一个头了。从高处,看到了她的沉默卑微,她似乎永远佝偻,永远低头,永远忙活……我要抱抱她,硌手的不自在,稀白的头顶,奇怪的老人味。我想蹲下去看看她的模样,却意外地感到臂上温热的滚落。佯作不知,继续听奶奶说她希望我快高长大,希望我一切安好……
不知道是不是被奶奶传染到了爱哭鼻子了。团年饭桌,大家都起筷了,我怎么也看不见奶奶,就问一句。大家都指向一个桌角,奶奶笑着抬头。怎么可以让她坐张矮椅子呢?奶奶的笑竟会让我鼻子微酸。连拉带推要和奶奶换位子。奶奶却说什么也不肯,说弟好动坐不稳,她坐在那可以托住弟。一米三有多高,能托起爱多高?是不是当年奶奶也随时随地地候在桌下、树下想托住我呢?她就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了吗?
是的,奶奶一直都在为儿孙操心着,把生命之手张开托着托着;用纯爱之泪垫着垫着。不知不觉,老了。
后来我还是坚持和奶奶换了位子,。是坐矮了一截,但我觉得我是站高了。心站在了爱的高处,看得清了。
站在高处
2027-12-19 05:5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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