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看了些怀旧文学,甚是伤感。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我的故乡——那个偏远、幽美的小山村。
在那儿我度过了纯真美好的童年时期,留下了儿时多少甜美回忆:没有月亮的夜晚,举着松明火在阡陌交错的田野捉泥鳅;雨后的清晨在清新、潮湿的山林采蘑菇、摘木耳;山爱夕阳时分,和小伙伴们骑着黄牛,吃着山间采来的野果结伴归家。
还记得西屋后有片稠密的树林,那儿天然生长着许多参天古木和野板栗树。
秋日里,天高气爽,云淡风轻。我常常独自一人整日地坐在静谧的林子里玩耍。地上是数寸厚的细枝落叶,鸟儿在头顶林木深处看不见的树丛叶间欢快地叫着,享受着自由快乐的林中生活。为鸟儿高兴而高兴的我,也躬着腰,在林间开始快活地忙活起来。
在柔软的地面上,散落着许多成熟后从树上掉落的野栗子,我把它们一个个小心地收集起来,虽然时有被小硬刺刺疼的微痛,但这丝毫不会影响我的乐趣和心情。等收集到足够的栗子,我便一屁股坐在柔软的枯叶上,捡来两块硬石子,一块大些且略为平整的放于地面,压实,一块带有棱角的执于手上,用石子相击着,敲开小毛球似的栗子坚硬的带刺的栗壳。成熟透了的栗子都会裂有个小口口,很容易敲开的。
剥出的果仁,我往往先痛快地敲一个吃一个。吃够了,便用带来的小袋袋一个个积攒起来。直到暮色中,奶奶那焦虑而拖长地呼唤我乳名的苍老声音不停地在林子里回荡……
即便是在整个学生时代,我充实愉快的假期也多是在山村里度过。无论是小学、中学,家乡的野果在年级中都是很出名的。
同学们常常艳羡地围着我,听我描述林中火球似的柿子,草地里闪着宝石般光芒的浆果,还有那小树丛中点点闪亮的各色小红果。每逢假期、闲暇之时,总有同学朋友嚷嚷着相随我去故乡,去领略山间朝晖夕阴、四时变换的胜景,品味林间野地风味十足的各式野果:杨梅、山柿子、野枇杷、野栗子、地茄子、鸭公球、羊粪果、米粒红……
春天插秧前后,雷雨一过,山上的油茶林里必能奇迹般地鼓胀起满山满树的“白色花朵”,这便是“茶包”。茶包肉厚汁多,清爽甘甜,带着股微微的酸味,称得上是野果中的上品。
秋季,满山翠绿的藤蔓上则必定晃晃荡荡地挂满了小葫芦似的黄色野果。有的一个个点缀在绿叶丛中,有的三五个簇拥在一起,像含羞的少女把娇美黄润的脸庞半掩在枝头叶间。
黄果因状似牛卵,山民俗称“牛卵果”。名字虽呈几分土气,味道却是绝对的地道佳美。未成熟的牛卵果又青又涩,成熟后皮便变软变黄,剥开软囊似的外衣,呈现出包裹着的一团晶莹透亮的金黄色果肉,粉粉地冒着清香,味道极是鲜美。
更值得一提的是,有一种白色的牛卵果,很是罕见难得,堪称果中极品。其厚厚的皮呈暗褐色,状极丑,但剥开后,果肉却极丰腴晶亮,一粒粒呈好看的乳白色,宛如盛载在蚌壳里的许多白色珍珠。出人意表的惊喜,两种色泽上天然形成的鲜明对比,隐隐的甜香,让人尚未沾唇,已是满口生津,勾起无穷食欲。
白牛卵果,果肉入嘴清凉,甜蜜而不腻,滑润细腻中带几分奶味馨香,口感绝佳。山林的主人一为禽鸟走兽,其次方为人类。人类的科技手段日新月异,远古形成的自然本能却多有退化,山林中此等好东西,往往先被刁滑鬼灵的鸟儿捷足先登,啄食一空,纵是常涉山林的樵父也难得品尝。那还多是运气好,鸟儿没来得及吃完留下的。无怪乎有人叹曰:此果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
牛卵果还是山民们的救命果、充饥果、营养果呢。饥荒年代,上山采食牛卵果,不知帮助多少山民度过了难捱的苦难岁月。山区群山起伏绵亘,多有幽壑深涧,路途崎岖,往返艰难。山民们上山劳动,往往没个时间点,天亮出发,日落方归。有时带的饭菜不够,或不慎泼撒于溪涧山谷,便多靠牛卵果解渴充饥。
山间砍柴、干活累了、饥了、渴了,走不上几步即可随手摘来,席地一坐,连汁带肉“咕”的一声,一股甘爽顺喉直下,沁入心脾。一时疲劳饥渴顿消,神为之清气为之爽,气力源源重生。
如今,这些清纯质朴的记忆都似乎渐渐离我远去,儿时家乡生活的一桩桩、一幕幕在我脑海里变得模糊起来。特别是自奶奶离世,以山村生活为背景的童年及少时往事种种,似是被什么生生撕裂,只偶尔在梦中得现。我知道:生命中有些美好的东西已彻底地失落,永远不再!
逢年假回家乡看望父母,多在镇子上住段时间,很少再回老家——那个幽静、美丽的小山村。山村依旧存在,只是那份美好,那段生活已永远封存在山村的历史空间。物虽在,人早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