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学那会儿,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马克思的忠实信徒。当然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唯物主义,更不知道马克思是何方鸟人。我所说的“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指的是只相信科学,不相信封建迷信。那时候我就是怀着坚决破除封建迷信的崇高理想,对我们那儿的一座小庙进行了一次大扫荡。
当时我和几个小伙伴到山上去玩,刚好经过那座破旧的寺庙,刚好看庙的老头不在。我们自然要进去侦察一番,看看有什么好东西。侦察的结果是,供奉菩萨的饼干和水果被我带头消灭了。摆在庙里装模作样的几尊菩萨还被我调戏了一番。其实这不怪我。当时我正在吃饼干,突然发现菩萨们在一旁干瞪眼。于是我送了一块过去,想让菩萨也尝尝。这说明我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可是菩萨要面子,摆臭架子,不赏脸。大家都知道菩萨是泥塑的,根本不会吃东西。我也知道,我那样做只是为了找乐子,活跃现场气氛。可惜菩萨当时表现不佳,用道上的话叫做“敬酒不吃吃罚酒”,被我狠狠地扇了几耳光。扇过之后发现手火辣辣地疼。很明显,我吃亏了。于是改变作战武器,踢了几脚,这样菩萨就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毫无还击之力。可怜的家伙!
那天我们大获全胜。香炉都被砸了。连庙里种的花也惨遭蹂躏,拔的拔了,踩的踩了。最后带走了几盒火柴,几枝蜡烛。好几年后我才意识到我们错了。我们破坏的东西不叫迷信,叫文化。
说到这里,大家相信我了吧。当时我确实是科学的忠实拥护者,不相信鬼神之说。那时候虽然一万个不相信这世上有鬼,看鬼片却甚觉恐怖,看完后往往一身冷汗,不敢出门。
鬼片看多了,想象力就丰富了。这直接导致了一件让我回味无穷的事件发生了。我“撞鬼”了。这件事是这样的:当时我下自习回家,一个人走在寂静的林间小路上。以前看过的鬼片在脑海里精彩回放。原本美好的乡村夜景于是增添了恐怖的气氛,这为下文埋下了伏笔。按照文学的说法,当时月黑风高,不知名的恶鸟在黑暗中发出凄厉的惨叫,路两旁的杨树不正常地摇个不停。远方一点昏黄的光在忽闪。谁家的小孩在夜的最深处大哭,一遍一遍叫着妈妈。一个瘦弱的孤单的身影在艰难地跋涉,一步步向死亡靠近。事实上这一切都是我的想象,都是脑细胞活跃惹的祸。而眼睛这时候也不安分起来。平时看惯了的景物变得不正常。前方总会看到一个身影蹲在路旁,似乎在等我。向两边看,总有一张张模糊的脸在树丛中忽隐忽现。背后是不敢看看,因为似乎确实有什么一直跟着我。
回家的路变得漫长起来。脚步不知不觉间加快了。眼看着就要到家了,而恐怖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全身都绷紧了,神经一条条扭在一起,扯得生疼,心被什么一点点噬咬着,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额头直冒汗,背脊一阵阵发凉。慌乱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终于跑起来了。“砰”的一声,差点摔倒。撞到什么了。刚才一直是低着头在跑,现在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到一个高大模糊的身影,同时听到一声大吼:“你干什么?”不得了了。都快到家门口了,还是难逃厄运。当时吓懵了,楞了几好几秒钟,才“哇”的哭出声来,边哭边不要命地往家里跑。而那个高大的身影也追了上来,我能清楚地听到背后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那有力的大脚踩的似乎不是路,而是我的心,我都快窒息了。终于跑到家了,一身大汗,气喘吁吁。这时父亲也跑进家门,瞪着我吼道:“你跑什么跑?”大家知道我所说的“撞鬼”是怎么回事了吧。
这出滑稽的喜剧后来被我写进作文里,得到老师的表扬。那时候我还是小学生,幼稚的直接表现是老师的表扬让我兴奋了好几天。
现在我开始动摇了,也就是说我不再坚定地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因为听到过越来越多的撞鬼的故事。而且讲述者都声称他亲眼看到鬼了。其实对这些无稽之谈我一向是嗤之以鼻。直到我一哥们跟我讲了他亲身经历的一件事,我才开始有点相信这世上有鬼。那哥们和我从小一起玩到大,关系铁得很。直到现在,如果和他睡一快,必定要聊到第二天鸡叫。他和我说的事发生在清明节。当时他和表哥跟母亲去上坟。回来后他母亲就病倒了,吃药打针都不管用。农村的人到这时候就会采用老一套迷信的做法,家里请了一个先生。先生看了他母亲后算了一阵,终于说出了病根,他母亲鬼上身了。这本身没什么好奇怪的,搞迷信骗人的先生都会这么说。可是先生还算出了清明节上坟的时候我那哥们没有给祖宗下跪磕头这一细节,并说就因为这件事惹垴了烈祖烈宗他母亲才被鬼缠上了。让我那哥们当时就吓了一身冷汗。据他说上坟的时候他没给祖宗磕头的事连他表哥和母亲都没注意到,其他人更不会知道,所以那先生确实是算出来的。他家于是又去上了一次坟,这回他不敢不跪了。说来也怪,回来后他母亲的病就奇迹般的好了。从此他相信世上有鬼。
另一个让我相信有鬼的人是爱因斯坦。这个天才的物理学家让人们相信时空旅行。说人可以回到过去,也可以去到将来。我于是想:过去的人都已经死了,而如果我回到过去,却能看到他们在生活着,他们生活在另一个时空。那么按照迷信的说法,人死后变成鬼是否也可以在另一个时空存在,比如阴间。对于鬼神之说,我现在是在信与不信之间摇摆。我相信大多数人和我一样。一半一半。
小学时完全不相信有鬼,看鬼片却会被吓破胆。现在相信有鬼了,看鬼片却又没了感觉。看的时候片中的鬼什么时候会突然跳出来我都能准确地预测到,作好心理准备,于是再也不会被吓到。
神仙之说和鬼怪之说同样是封建迷信。可撞鬼的事时有发生,而遇仙的事却从没听说过。这又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