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忽然想起了小雷。
记得钱钟书在他的小说《围城》中,曾有一段话,大致意思是我们平日真正想到朋友,乃至最亲近人的时间是极其少的。于是查了一下,原话是借方鸿渐之口说的:“人事太忙了,不许我们全神贯注,无间断地怀念一个人。我们一生对于最亲爱人的想念,加起来恐怕不到一点钟,此外不过是念头在他身上瞥过,想到而已。”对最亲爱的人尚且如此,而我们真正用来想到朋友的时间,又会有多少呢?真的,我的确是好久,也许是快要经年没有想起过小雷这个朋友了!
当年,小雷因为想结交一个好朋友,我有幸“中选”。那是刚上大学不久,一次午饭后闲暇无事,我被小雷拉着去散步。他很直截了当,边走告诉我,他“观察”好久了,认为我是个值得交往的人,希望我们能够成为挚友。我自然很荣幸,但受宠若惊之余,又总觉他这种做法,至少是这种告知方式有点过于严肃,不过是交个朋友,何必这么郑重其事地宣布呢!
小雷个子不太高,瘦瘦的。他最初给我的印象是,上身一件浅绿色手织粗线毛衣,下身着牛仔裤,很精神的样子。大概是这个印象太深了,以至于今天,我在记忆里,竟怎么样也搜寻不到关于他的其它着装的记忆。而小雷的形象,也正与其性格给人的印象相吻合——干脆利落,却又有点干巴巴的,我行我素。
于是,我们便经常一起在校园里散步。其时学校在山脚下初建,周围相当空旷,或骄阳旷岭,或落日荒草,颇具感染力。我每每由小雷引领着漫步,并且也没必要出声,只须做他的聆听者即可。仿佛一切,包括我们的友谊,都正在他的“指引”下奔向前方。
闲暇的时候,我们经常去他的家中去玩。想来小雷肯定已经向母亲宣布了我们的友情,因而每次去时,他的母亲总是很殷切,由此也可以知道他在家庭中所受到的宠爱。他也到我家来玩,但父母对我的交友不甚感兴趣,况且离校又远,因此我带他来家的时候并不多。小雷是个大度的孩子,在一些小事上从不和我计较。比如,每逢考试,他总要找我一起复习功课。而我偏偏生性古怪,又脾气不好,每当他打扰了我的复习,总会招致一顿数落。然而他绝不怪我,而事后我也就总是自责不已。
我的生日到了。那应该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邀请同学参加生日聚会。聚会地点选在一位住军区大院的同学家里,那是他家的第二套房,平时没有人住。我那时手里有十几元钱,那是学校代发的一个月的城市生活补贴,在当时还算是一笔不小的资金吧。
约了七、八个同学,小雷自然也在其列。在一个周六的上午,我们从课堂早退来到了聚会地点,而那位同学竟没有带宿舍的钥匙,幸而那只是一只挂锁,于是找人借了把钢锯,生生的把门锁给锯开了。我约上小雷几人去市场买了菜,加上同学自带的罐头等,足以凑成一桌丰盛的生日宴。小雷很会做菜,他的一道凉拌莴苣既简单又有滋味,那做法我至今还在用。那天,我们一直玩到深夜,然后就各自找地方睡下。记得我是睡在餐桌上,第二天腰被板得几乎要直不起来。
就是这次生日,小雷送给我一个生日礼物——一只带玻璃罩的精致的软木雕。用他的话说,这是他精心挑选的,目的是让我今后只要一看到礼物就会想起他。的确,那只木雕到现在还摆在父亲家博古架的角落里,我正是偶然看见它,才又一次想到了小雷。
而到了小雷的生日,我却给疏忽了,直到第二天才在课堂上记起来。于是想了个自我解嘲的办法:临时找了张贺卡,写了一句“祝小雷昨天生日快乐”,聊以解嘲。的确,我从来没有给小雷送过什么像样的礼物。由于没有什么能够如他的木雕一样,让人印象深刻的礼物,我不能确定小雷今天是否还记得,曾有过我这样一个他曾极力“追求”过的朋友。
小雷在大学时期有一个女友,两人的恋爱很坎坷,似乎总是若即若离,聚聚散散的。我可以确定的是,临毕业前他们的关系又恢复了,并且很亲热地在一起。
毕业了,我们终于各奔东西。虽然仍旧在同一个城市,但他却似乎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也许在他那边,对我也会有如此感觉吧。有时候想起来,总觉着有点对不起小雷,人家上赶着和我交朋友,虽然我也确曾当他做好朋友,但终于因为我的疏懒和散漫,慢慢地疏远了。
几年后的一个冬日,小雷突然造访了我的办公室。原来他是有事找我帮忙,我立即带他去办了。然而这次一面之后,又是几年杳无音信。那次虽没来得及深谈,但我在他的匆匆数语中知道,当年的女友已经彻底和他分手——而且,是在他的父亲帮她找了工作之后。然后,小雷告诉我,他也许会娶一个又丑又笨、绝不招人爱的女人,让她做家里所有的事情!我不禁愕然。
后来,我们终于又见过几次,是在一个进修班上。他很少来上课,大多是晚来早走,来去匆匆。我们没有机会交谈,仅简单问候而已。我想,即使有机会深谈,自己也未必敢问起他个人的事情:我是怕他真的如当初所说,会娶一个又丑又笨的女人做老婆!
但愿不会吧。

2011年8月23日昌夜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