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放假,室友短信里说返校时要带大枣给我们吃。都说朝阳的大枣最好吃,室友果然不辞辛苦,拎着足足五斤的枣,绕了小半个辽宁,回到了大连。大枣很甜,也很脆,大家边吃边说笑,好不热闹。美味之余,不禁勾起了我对枣树的记忆。
我家门前的枣树是奶奶和姑姑们一起栽下的,打我记忆起,这棵枣树就已经高过屋顶了。我在枣树下学会说话、学会走路,在枣树下一天天长大。
那是一棵朴素的树。春雨柔风孕育中,枣树静静的冒出米黄色的细细小花,没有一丝的矫揉造作,也没有一点的妖娆华贵,一小簇一小簇的藏在黄绿色的树叶中,不仔细寻觅是见不着花的身影的。在不经意间枣花就绽放了,也许只有蜜蜂才能理解花开的真谛,嗡嗡的伴着花香忙碌起来。实在里的花,存在中的香,枣树却从不张扬的外显。但细心的我总会发现花的美,闻到花的香,如同我一样的人们,也都会理解枣花的朴素与内涵。
那是一棵无尽奉献的树。每年暑假将尽,堂兄弟、表姐妹们都会到我家住上几天,只为饱尝一下枣的鲜美。我总是扛起长长的竹篙,敲下一地又一地的大枣。邻居从门前走过,我也总是急匆匆的拉住他们,敲下新鲜的枣儿奉上。令我不解的是,每年枣树被竹篙一番番折腾之后,树上的枣儿却不见减少。妈妈便会搬出梯子,上树下枣。摘下新鲜的枣,妈妈又把枣装进一个又一个袋子里,让我和弟弟送往舅舅家、姨家、姑姑家、邻居家。一圈都送完之后,开学之际,我又装了满满一书包的枣带到学校和同学分享。一棵树的果实,慰藉了树下长大的人,也滋润了瞻仰它的人与从未见过它的人。
那是一棵初始之树。离枣树五六米之外的地方,树根刨开土,冒出新的树苗。表弟、表妹们扛出锄头,挖走树苗,栽到了自家门前。几年之后,我家亲戚都成了“枣树之家”。枣树的惠及力跨越了距离,播向了四面八方。它就像一棵初始之树,送去了隽永之词。
大一那年,枣树最大的树枝枯死了,剩下活着的树枝也没有结果。妈妈说要趁挖土机修马路之际,顺便请师傅将枣树连根拔起。我和弟弟都不懂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做,活着的树枝也许明年还会结果啊,它不仅仅是一棵简单的树,它承载了我童年的记忆与欢笑,也装载着我的梦。树中满藏我对家人的依恋,对亲戚的盼望,对同学的不舍,那是我用来联络感情的智慧之树啊!妈妈坚持结束了树的生涯,我满怀疑惑的向外婆诉说不解,外婆却出乎我意料的站到了妈妈那边,外婆的一番解释更令我发怵。外婆说,我们农村一直有一种说法,枣树是承载着人的生命的,奶奶去年去世时,她的亡魂可能带着枣树一起离开了。枯死的枣树是不祥之物,妈妈把枣树挖出来,只是想避避霉运,让家人都平平安安。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只当是心意,我们心里暗暗领会其中的感情就好了。
现在想起,如果枣树真是奶奶带走的该多好啊。可是我想错了,外婆想错了,妈妈也想错了。
大二放寒假之前,我打电话告诉爸妈我订了到蚌埠的火车票,准备转到合肥,再从合肥坐汽车回家。妈妈静了一会儿,轻声地说:“丹丹,你爸现在安庆住院,前不久做了个手术,手术很成功。你别去合肥了,直接来安庆吧……”我愣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子一片乱,不知道远在家乡的爸爸出了什么事。
回到安庆,妈妈细细告诉我,爸爸颈部长了个瘤,做手术切除了,手术很成功,爸爸现况很好,身体马上就能恢复了。妈妈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压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好像就怕出什么意外一样。在医院陪着爸爸,我很快就看到了床头卡上那个陌生的病名——食道平滑肌肉瘤,我急切的上网查寻关于这号病的信息,希望在饮食、恢复方面能找到些帮助。我盯着“恶性肿瘤”四个字看了十几分钟,恍恍惚惚,始终没回过神来。我不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爸爸一直那么健康,怎么可能会得癌症呢?回到家,我笑着和妈妈诉说着网络的低级以及信息的荒谬。妈妈一下子哭了,哽咽着:“丹丹,你查的信息是真的,你爸得的是——恶性肿瘤,我——没——告诉任何人,就怕传到你爸耳里……医生不给做手术,说做手术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在手术台上……还有就是手术成功,做多能活五个月……多亏院长是你爸同学,他特地从上海请来了专家……”我和妈妈止住哭泣,我告诉妈妈说医生就会做最坏的打算,什么病能没个好的时候。以后的日子里,我也一直只坚持着这个信念——奇迹一定会发生在我们身上。爸爸精神一直很好,我们在一起还是一样的说说笑笑。八个月过去了,我又放暑假了,爸爸精神依旧很好,每个月定时去医院接受放疗、化疗。我们打破了医生荒谬的五个月论断,陪爸爸过完暑假,我安安心心的返校了。
想不到这次分别竟然永别,近一年的治疗没能留住爸爸,满心渴望没能留住爸爸,无尽期盼没能留住爸爸,奇迹没有出现,爸爸走了,永远的走了。回家的时候,再也不见爸爸徘徊在枣树下等待的身影了。身在异乡,再也听不见爸爸站在枣树下通过电话传来的声音了。枣儿丰收的时节,爸爸再也不会告诉我枣有多甜、多脆了。
我已无法分辨是爸爸带走了枣树,还是枣树带走了爸爸,也许他们的灵魂是连接在一起的。是的,枣树的朴素与爸爸的质朴,枣树的奉献与爸爸一生的为人服务,枣树的初始与爸爸对我的影响,一切看似貌离的偶然都因某些必然而融合了。一种离去是永久性的,留下的记忆、悲痛与思念也是永久性的,这一切不会因年深日久而暗淡而磨灭,只会像锈铁一般因不断擦拭而愈加明光可鉴。
枣树离去
2027-12-24 09:4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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