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晚的那双手。那双在我脸上用力抹搓欲与我脸上血管融合在一起的手。
我甚至还能闻到那双手的指缝里散出的清香,每个指肚在脸上摩挲时柔软得想起天上飘过白得纯净祥和的云。
那片我常抬头凝望的云,温柔的云。
我们的小院很小,但是这并没有妨碍我和我小我两岁的妹妹在这里嬉戏。我们在院子里薄雾般的阳光里奔跑,在院子里捕蝴蝶,跑过小狗身边的时候小狗羡慕地张望着我们,然后加入到我们中间来一起追逐。我们的爸爸妈妈相拥在一旁望着我们笑。
累了时就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静静地托腮看天,那片云正柔柔地看着我们。
以为云一直都是这样地温情,一直都以为。
记不得从哪个夜晚开始,轰天的爆炸声,蜿蜒的血流,此起彼伏的火光刺疼了我的眼睛和耳朵。人们听到日本两字时脸上是惊恐的神情。
心爱的小狗坐着木盆被河水送走了。
爸爸有一天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妈妈的忧伤装满了整个屋子。
家里上到阁楼的楼梯被妈妈拿锯割断了。头发散乱的妈妈双手抓着锯歇斯底里地锯着。
我和妹妹就在被隔绝了的楼上忧伤的小房子里惴惴地过着一天又一天。
外面,轰炸后的残砖断垣在寒风中孤寂地挺立
我想寻找那片云,可是我看不到。
那个夜晚很黑。真的很黑。很小的时候常常在玩耍的间隙问妈妈我们的奶奶哪里去了。那天妈妈正色说,奶奶去了一个谁也看不到的地方了。奶奶去的地方一定像这个夜晚一样黑。
妈妈悄然出门了。我尾随在后。楼上妹妹痛苦的呻吟也没能抑制我心中的欲望。
头顶是深邃的黑,空气里是烧焦的糊味。脚步声惊住了巷子前面的妈妈。妈妈转头的刹那突兀在夜色里的是一张惊悚的脸。
在墙后妈妈一把搂住我时我听到妈妈的心跳就像敲得太快而散了节奏的鼓点。
妈妈抓起地上的黑灰就往我的脸上抹,我没有挣扎因为我看到妈妈充满血丝的眼睛里在止不住地往外漫泪水。妈妈被忧伤缠绕了多日的手指还是那么柔软,手指划得很快,以至我的眼睛也进了灰末。那双冰冷的的手用了很大的力,仿佛要把我融在她的手掌里。我的身体开始抖。
妈妈矮下身定定看着我,一字一顿说,快跑,把药拿回家给妹妹服下。
然后,妈妈就像面擎着的旗帜从墙后飘扬着冲出。
再然后,那队正在巷口端枪寻我们,帽子上有血红太阳的人围住了妈妈。
纷乱的狞笑。带血的红太阳。妈妈的哀叫声。
我手攥了妹妹的药两腿面条一样在凛冽的夜色里狂奔。我不知道我能跑多远,能跑多久,我只知道往前跑。因为妈妈在那堆狞笑声中最后的呼号是,快跑,别回头!
遥远的叫镇江的地方,云雾氤氲的河边。一群孩子久久仰望天空,是谁说,天上的烟云是爸妈骨灰的积结,它们从上游飘到镇江来了,对它们说话时爸妈能听到。
于是,那群孩子对着天空哭喊,爸,妈,我爱你。我想你们。
那群孩子中有我,和我的妹妹。
我叫五月,妹妹叫八月。
那一年是1937年,12月。
那阳光下有着花香缭绕小院落的城市叫南京。
红云飘散在1937
2027-12-23 01: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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