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远房姑妈,住一个小村庄,有好名“林上”,可却没有树和林,单见水恣意流淌,围绕小村庄,七八月景色最好,这泊里河水清清,水草摇曳,鱼戏其间。过了七孔连环桥又是面湖,湖里里接天莲叶无穷碧,粉红菡萏袅婷婷。
每年的暑假姑妈总要接了我去小住,姑妈家的二表姐众多表姐妹中最是爱我,我也极爱她,我爱她白果样的脸,白瓷似的肌肤,汪了一湖碧水的明亮眼眸,一头黑绸段似的发,还有……
当载着我的机帆船嘟嘟的停靠在码头,我看见我的二表姐,绿的裙在夏的风里飘舞,是婷婷的荷摇曳。她清脆的唤我,霞、霞”她缓缓地向我走来,你要惋惜了,她跛着。
她的跛是因为我的姑妈姑父原是有血缘的表兄妹,姑父原是个驼背娶不上亲的,据说我的二爷爷,因为报恩硬是许了姑妈给驼背的姑爷。我那水灵的鲜花一般的姑妈当然是不愿的,但那个时代的父母之命啊,怎可违背的。
姑妈嫁过去后,一举得男,天开云散了,她全心全意的把男孩收拾得齐齐整整,男孩也极是伶俐讨人喜欢不料养到十岁光景,夭了,在姑妈是天掉下了,她成日里痴痴想着,折腾得神经像破鱼网缠乱。好在后来有了大表姐,可爱活泼,缓了她的心。再来有了二表姐,画上人儿似的,也疼爱着。
那近亲的坏处像毒蜘蛛结的网,网走了大表哥,又网住我栀子花般纯洁漂亮的二表姐,在二表姐十二岁的时候,她跛了。姑妈也是竭尽全力的,到上海做了手术,仍是跛着。
二表姐却是极要强的一个人,上学的成绩是好的,家里的事务也是样样做得来,洗衣做饭,铺床叠被不在话下,最让人称道的是她的针织,用带钩的小铁针,使光滑的圆竹针,织出的小孩儿的衣裳,杯壶的套,上面牡丹娇艳着,蝴蝶翩跹,式样配色也美妙让人爱不释手。
二表姐辍学了,姑爷本不是个能挣钱的,大表姐要招一个女婿,既是招人上门,女方的置办要体面的,贫的家只有这样了。二表姐在家帮人结网贴补家用。她结的网总是网眼匀称、美观。最先被人收购的。
我去的日子是二表姐最快乐的日子,她可以停下手里的活,划一只小舟,坐上三人,我、邻家姐姐、二表姐在夕阳里去采菱。八月的水乡立秋已过,傍晚的微风吹在身上舒爽怡人,把脚放进碧色的水里,船儿慢慢划过,双脚就像被温柔的手轻轻的抚摸过,这是记忆中最欲罢不能的事。划过成片的荷田,到外河去,那里有野生的菱角,嫩的、老的应有尽有。小船一路划下去,突然的铺入眼满河的碧翠,间或有小小的白色花点缀其间,像星星的眼睛。是菱角。我拽一个拖上船来,果然有累累的果了,七八个分长在茎上,表姐看了说,咋一点都不淑女的,照你的样子明年可一个菱角都吃不到的。你扯了叶、扯茎,还扯了它的根。他不被你扯死,也痛死了。只见二表姐俯下身,小心地托起一叶菱,只离水面一寸左右距离。摘了菱又把它放在原位上,完全是它生长的姿势。也是表姐善良的样子。
二表姐到了出嫁的年纪,偶有说媒的上门,二表姐总是诚心实意的说,我的腿不好,冬天冷得像冰,夏天却要垫褥子。又不能骑车……那些男青年总要退缩的。
有一个迎上来,没有母亲,个儿比我的表姐还要矮些,长一双鼓鼓的金鱼眼,眼球也是金鱼黄,我觉得他配不上我的二表姐的,但大人们都说没有婆婆,一过去就当家,蛮好啊。
表姐结婚后,我就再没去过小村庄,我去远方开始了我的求学生涯,后来工作,日子总是满满当当的,不会想起年少的时光,二表姐逐渐的从我的记忆中淡忘了去。
今年回去给父亲祝寿,见到我的另一个姑妈,问起远房姑妈家的二表姐,说,结婚几年也没生个一男半女的,男的就离她了,离了呀,这丫头傻呢,结婚时买的金戒指,耳环,项链全给了男家,空身一人出来,现到上海了给她姑妈家看店的。
没有孩子表姐一定觉得亏欠的,她不懂,孩子其实是两个人和第三个人撞缘分的事,倔强如她一定这样的想,婚姻都没了,还要里面华美的道具干什么?她原是这样真性情的女子。
又是八月,而我分外的想从前和她去采菱的好时光了。那样的好时光会再来了吗?记忆里飘渺的浮上这样几句话,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风儿戏莲鱼儿水里闹/我们采菱一满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