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傍晚,夕阳西照,晚霞满天,一个中年男子,骑着摩托车下班来到家门口。他有点困倦地下了车,拍拍身上的灰尘,神情有些落漠。他想把车推进家门,但感觉有点吃力。突然,背后有一股力量在帮忙支撑着,车推起来轻了很多。他惊奇回首,一个清瘦、慈祥的老人,正在后面帮着他,然后擒了擒他的衣角,催促似的说:“回唐山去,快回唐山去!”
老人是谁,为什么要对他说这样的话。他竭力要把老人的容貌记下来。但是,事与愿违,老人慢慢地、渐渐地在他的视线中模糊了。他依稀记得,他的身上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他突然醒悟过来,连声呼唤:“爸……爸……”但是,老人已经走远,只留下一个背影,四周一片寂静。
他万般无奈,长叹一声。这一声叹息,把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翻身起来,揉了揉腥松的睡眼,他才知道,自己刚刚是南柯一梦。只是,很奇怪,他还在妈妈肚里时,父亲便回到中国,自此音讯两断。如今,长到四十几岁,他从没见过父亲的面,梦里的人,真的是父亲吗?他的心一阵阵紧痛。
他坐了很远的公交车,从胡志明市赶到独居在乡下的母亲处,想向母亲印证一件事,梦中人真的是他的父亲吗?当他述说着梦中情景时,从二十一岁便坚持独守,含辛茹苦至今几十年的母亲,老泪纵横。她说,是他,真的是他,孩子,是你的父亲在召唤,他在天之灵在期盼着,希望你能回家乡去,去找你的根,去找唐山的亲人……
为了圆一个梦,他向在职的报社请了二十多天的休假,匆忙准备一番后,便辞母别妻离儿,踏上了万里寻亲的旅途。
有人说,潮汕人最势利,番客回到家乡,没有财物相送,咸菜都不给吃。也有人说,潮汕人最义气,最有兄弟情,只要能相见,纵是没得吃,稀饭也会同碗喝。就是在这样一种矛盾思想的煎熬下,他在长途跋涉、车马劳顿、焦虑重重中,度过了六天七夜。最后,几经辗转,一路寻觅,按图索骥,疲惫万分的他终于回到了素未蒙面的唐山家乡。进得门来,弟弟惊呆了,望着这个不速之客,望着这个和父亲长得十分相似的异母同胞兄长,紧紧相抱,喜极而泣。
没几天,四面八方的兄弟姐妹闻知消息都赶来了。虽然经济不是很好,生活也很平常,但是,朴实的亲朋好友,尽情尽心欢迎、款待着远方的来客、天涯的游子。日日欢宴,夜夜笑声。几天停顿后,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计划地把他带到潮汕三市各大景点去玩,向他介绍潮汕的风土人情,文化习俗。亲人的热情好客,使他彻底打消了顾虑,完全放松了心情,短短十天的工夫,他的体重增加了六斤。每夜,他总是不肯早睡,呆在小阁楼上,喝着家乡浓浓的工夫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弟弟、侄女等家人扯着家常,恨不得把几十年没说的话,在几天中说个够,说个痛快。
天下没有不散的诞席。十天后,天涯归客又将远走天涯。他来时,两个皮箱并不沉重,回去时,东一袋西一箱,装得满满的,他有点不好意思。但兄弟们告诉他,这可是唐山兄弟的一番心意!希望他有机会还回唐山来。问候越南母亲,遥祝她老人家福体康健,唐山儿女,请她有机会回家乡来居住,唐山现在可是日新月异在变化着。
他回去了,回到虽不是家乡却生他养他的国度。外甥把他送到广西南宁,然后让他坐火车过境回越南。这一别,至今已经十四年了。
他是谁呢?我的二伯父,一个令我魂牵梦萦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