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芽发,正是采茶好时节。当晨曦与雾气还在茶树的叶子上飘动时,采茶女已经背着背篓,在茶园里开始忙碌。这是收获喜悦的忙碌,微笑的眼眸望着青亮的芽尖在指间跳动,思绪飞到了千年前。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没有理由不称为嘉木。在山上,在茶园,天地的灵气,日月的精华毫无遮拦地洒向茶树,就连常年缭绕的云雾,也喜欢微闭着眼睛,听青芽抽枝的微响。这是娇滴滴的树的嫩蕊,有陆游的诗为证,“三月寻芳半醉归,柴门响动竹常开。秋浦万里茶人到,笑说仙芝嫩蕊来。”一捧茶叶,拉近了时空的距离。
“南方有嘉木,其姿秀于林。”这嘉木的秀姿或许赏阅于朱元璋的某一个子孙。一道圣旨,那从一阕阙宋词中长出的叶子,在一夜之间摇身,跨入皇宫的门槛。于是,在某个月朗星稀的夜晚,那个生长于嘉木旁有着秀姿的嫔妃,端着茶杯,对着圆圆的月亮吟诵着陆游的诗句,怀念着千里之外的故乡。京城的月亮与故乡无异,只是,京城里没有父慈母爱,幽深的皇宫,怎如故乡的青石板、小石桥和常年云雾缭绕的清香茶园亲切自然?人生不能完满,千里之外的人儿,只有在熟悉的茗香中体味故乡的氤氲,在月亮的清辉里遥寄对亲人的思念。
在月辉的空隙里,时光被漏掉了,这一漏就是两百年。两百年之后是有名的康乾盛世。那一天风轻云淡,那一天,忙碌的码头已经趋于平静。满载着中国特产的哥德堡号商船整装待发,即将驶向大陆另一边的欧罗巴。一包包上好的雾里青茶也独居一隅,准备漂洋过海,登上王室贵族的茶堂。谁料,一场台风刮散了希望,哥德堡号沉入海底,一起沉下去的,还有饮茶人和种茶人的一声叹息。260年后,船被打捞上来,出乎意料的是,雾里青茶完好无损地重现在人们眼前。茶园的清新从茶盅的袅袅青烟里直扑鼻翼。人们欢呼着,260年的沉寂也不能埋没它的芳香!它默默地接受了一切,没有欢欣也没有失落。茶禅一心,几千年的茶文化史,岂是四分之一世纪能埋没的?凝神定气的茶叶,在杯底舒展开筋骨,吸一口新鲜空气,而后,继续沉淀在时间的海里。
在时间的积淀中,一片茶芽在雾气腾腾的山间承受着阳光雨露的恩泽,在宁静中露出青翠的颜色。这青翠在粉红色的指尖上跳动成一个个连贯的音符,组成一首和谐的歌。歌里,有灵魂干净的芽蕊,有采摘和炼制的过程,还有这个过程中的温柔与安详。一壶开水,让汤黄明亮的浅色回归宁静,若尘埃落定。我们在浅色的茶汤中,看到春天弥漫、充满了每一寸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