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早先住在翠微山的山腰处,叫“赵家大白墙铁匠铺”,祖父与父亲以打铁为生。树多极了!什么枣树啦、椿树啦、榆树啦、构树啦、桑树啦、槐树啦、桃树啦、杏树啦,成行成片。给我印象最最深的就是我家打铁的炉房西侧的大榆树。
我小时候就是这些树伴着我长大的。我常常和它们一起玩耍:爬上它们的身子掏鸟窝、逮蝉儿、捏蝴蝶、抓金壳郎、扣“花花蹦蹦”。可是,我从来也不敢爬那棵大榆树。绝不是因为它高:嘿!站在它的底下,我得把脑壳儿枕着后脊梁骨看它!天上的云彩在树梢上挂来挂去,下山前的太阳藏在树叶里。也绝不是因为它奘:三四个大小伙子休想把它抱过来!我是敬畏它。我管它叫“大爷爷!”奶奶对我说:“你小小年纪,想充大辈儿!告诉你吧,这大榆树是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种的。可不兴你胡乱爬上去祸害它!”
在树下还盖着一座半个大人高的小石片儿房子,它坐北朝南,前头有香案,香火常年不灭,里面摆放着五颜六色的绢人。奶奶不许我们动,说里面住着神仙,他们全都是从那棵树上由天上下来的。于是乎,我又把大榆树当做“神树”,就更不敢爬它了。尽管我老爱在下面数树上的喜鹊窝:“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后来,最多的时候是十三个。
到了六十年代,赶上了“三年自然灾害”。粮食少,我们就以野菜、树叶充饥。全都吃光了,就惦记上了大榆树。可是,奶奶有遗嘱啊,就是饿死,也不能动它!父亲是大孝子,为了全家人能够活下去,他也甘愿不孝了,带头去摞榆树叶子拿回代替粮食。后来,村民也纷纷上山前来摞树叶。生生把这位老老老老老老树爷爷的衣服剥光!树叶没有一枚了,不知道是哪位街坊大爷、大妈,叔叔、婶子,大哥、大嫂,把树爷爷的皮在一夜之间也剥光了!它那白白净净的伟岸身躯被旭日涂上了一层血色,象个即使露出白骨也不屈服的志士……
春天来到了。我们期盼着它发芽,可是,它却站着死去了。只剩下那座孤零零的小房子前奶奶点燃的香,飘起的清烟还算升起些许活气儿。
奶奶过世以后,我问妈妈:“那个小房子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呀?”
妈妈说:“那是你奶奶给人治病用的。”
我的奶奶原来她会治病的啊!
我在五六岁的时候就和我的奶奶住一间屋,专门伺候她:冬天给奶奶烧火炕,平常给她递东西、挠痒痒、点烟袋。一日三餐全都是爸爸妈妈送到炕头,我吃完了就到奶奶跟前,等着给奶奶拿空碗、空盘子。奶奶的大小便则由爸爸妈妈负责,我抢着端屎端尿。那时侯,奶奶已经半身不遂。病因是:1948年,解放石景山时,解放军的一个团部驻我家,有个小战士擦枪,不小心走了火,打中了我奶奶的脑袋,血染全身。给这个小战士吓坏了,当时就跪下了,说,自己惹大祸了!不关禁闭,也得开除出解放军!我奶奶说:“孩子,我不跟团长他们说是你打的,要是问我,我就说是叫国民党打的。”她愣是自己给自己上的药。
我的奶奶为了保护解放军小战士不受处分或被开除,自己扛了!而她不知道,这一枪是伤了她的神经,会改变她的人生。从此,她那高大的身子将会矮下半截儿,她那与我一米八三高的爸爸穿的差不了多少大的鞋的“天足”将永远不会在地上行走!偌大的大地啊,从此,没有了我奶奶的立足之地了!
我在伺候我奶奶的年月,给她挠痒痒挠完后背,挠头皮的时候,我发现她脑瓜顶部有个深沟,我的小指头能填进去。那就是子弹留下的痕迹。妈妈说:“你奶奶就是皮实(坚强),差一点就把脑瓜瓢(头盖骨)给掀开,可她怎么说?说:‘不就蹭了层皮儿吗?瞧,给你们吓的!’”奶奶反而安慰起了家人。
我奶奶致残这件事情,我的父母亲一直坚守我奶奶的话:“别跟孩子们说!就说是让国民党给打的!”我们全都相信了,因为距我家西边一箭之地的一个小山包上有个国民党的碉堡,他们净干坏事。直到今年我的叔叔才将真情告诉我。我问母亲,母亲说:“你叔说得是真的。”母亲近80岁,耳聪目明。这样,一个保守40多年的“赵家秘密”,我才得以知晓。
我伺候我的奶奶多年,奶奶却从来没有跟我提起她行医的事情。
本世纪八十年代,我利用几个星期天以我的家乡为中心,方圆10里的村庄专访过七八十岁的老人,先自我介绍:“我是‘赵家大白墙铁匠铺’的。”对方听罢,会喜笑颜开:“那可是咱们这一带老百姓离不开的呀!什么菜刀、勺子、斧头、镰刀、铁镐,大凡厨房用具、农业用具都得靠你们赵家啊!”我出的题目就是一个:“当年,您让我奶奶看过病吗?”他们的回答是一致的:“看过啊!那时侯哪里有什么医院?不去找你奶奶找谁去!你奶奶看病可灵啦!”有个老太太说,她肚子疼得可地上打滚儿,吃了我奶奶的药就好了。有个83岁的住在礼王坟的姓石的老头儿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好脑袋疼,“疼起来就往墙上撞!”让我奶奶一针下去,就好了,“直到今个儿也没犯过!”老爷子把我拽到一边,将手卷个筒筒对着我的耳朵,连话带热气往我的脑子里钻:“你家在大榆树底下设有仙楼,里面有你奶奶供的二仙!一个仙,就了不得了!你奶奶有两个大仙附体,她不棒谁棒?可惜呀,可惜了!国民党兵打在你奶奶脑瓜顶儿那一枪,把二仙给吓跑了!你奶奶会看病的本事就没了……”
奶奶,您怎么不把这些告诉我呢?您可对我说过我是您7个孙子里您最待见的啊……
现在大榆树和树底下的仙楼全都不复存在了。我想,它们肯定是去那个世界找我的奶奶去了。那座仙楼象我们未知的地外生命驾驶的飞碟一样神秘地消失了。而那棵大榆树,它会原谅我的父亲还有当年饥饿的村民,因为它和我的奶奶一样,曾经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了更多的生命。
1990年清明节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