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的第一台收音机是用剥花生的钱买的。不是用卖花生米的钱,而是用剥花生的功夫钱。要卖花生米买收音机,用不了多少斤。我们是买别人的皮货,再剥了卖米,卖米的钱减去买皮货的成本,剩下的才是赚来的钱。一斤米大约才挣几分钱,买一个收音机少说也得二十几块。所以,用剥花生米的钱来买一台收音机,在当时对我们家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工程。父母最盼望下雨天。下雨天不用出去干活,可以腾下功夫剥花生。我和我哥最怕下雨天。下雨天,剥花生剥得手生疼,起刀刺儿,裂口子。还不让吃。都是称好了斤两才让剥,一斤皮货出七两的米。少于这个数,一分钱不赚,白劳动。这真真是一件苦差事。可是,当父亲每次把卖花生米赚来的钱算给我们听,我们一家就有一种收获的感觉,觉得离买收音机的目标更近了一些。等到攒到十八九块钱的时候,我们一家都感到胜利在望,就像长跑到了冲刺,就像黎明看到了曙光。于是,卯足了劲更加卖力地去剥。终于攒够了买收音机的钱,当父亲用这来之不易的钱买来收音机的时候,我们一家甭提有多高兴了!
父亲好静,干完农活回家,最好的休息就是听收音机。父亲本是文化人,听收音机让他懂得更多。大至国际新闻,国家方针政策,小至农药化肥,生活小窍门。他都悉心记下,所以父亲是我们村少有的知识分子,百事通。这台收音机因父亲用得爱惜,十五六年才寿终正寝。父亲舍不得丢,还要拿去维修,无奈修理铺的人扔给父亲一句话:“早就该报废了”,然后不再理睬。自此,第一台收音机光荣退休。
我上高中时因病休学在家。父母每天下地干活,哥哥上学,只有我一人在家打发寂寥时光。幸而有这台收音机为伴,我才不至于寂寞到发慌。每天定点地听英语讲座,正好是高中的课程。因为这台收音机,我尽管休学在家一年,英语成绩却不曾落下。除了听英语,我还听小说连播,广播剧,评书,每周一歌,相声,等等栏目。其中童话《海的女儿》,广播剧《红楼梦》,小说路遥的《人生》,邓友梅的《那五》,歌曲成方圆的《风雨兼程》等等都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当时听得是如醉如痴,现在回想起来,别有一番滋味。电视兴起这么多年,电视剧看了无数,真正留下深刻印象的,却寥寥无几。究其原因,是现在媒体众多,人心浮躁,倒不如那时一台收音机听得专心。工具多了,收获未必多。
听收音机有时信号不好,听得又在兴头上,于是把微调旋钮拨来拨去,横着竖着两手抱着收音机摇晃,有时急了就砸两下。捣鼓来捣鼓去,就有捣鼓坏的时候。父亲干活回来,免不得一通训斥。若是他三下两下捣鼓好,叮嘱我两句也就过去了。逢到他也修不好要拿到修理铺去的时候,那训斥会更严厉,等他举起手作势要打我的时候,我便一溜烟地逃之夭夭了。说实在的,那台收音机若不是我成天价捣鼓,说不定寿命还会延长。这话也就是在心里嘀咕嘀咕,可不敢说出来让父亲知道。当然,也许不用我说,明摆着的事实,他早知道。只是,我没说,他也就不说。
第一台收音机关荣下岗之后,所幸我和我哥都已考上大学而且有了工作。我哥在省城又给父亲买了一台。其时,电视机在农村已经相当普遍。可父亲独爱收音机,他说电视声音太杂,又有雪花。(那时还没有闭路)听不清看不见,不如收音机清静又方便,在被窝里都能听。父亲后来身体每况愈下,也只能躺在被窝里听了。我哥给他买的收音机,一直陪他到永远的睡着。其时,父亲才六十有一。儿女出息了,他这盏油灯也燃尽了。我们常慨叹父亲一辈子只有劳碌,没有享福。让我们心里感到稍稍安慰的是,收音机陪伴父亲几十年,他在病痛的折磨中,精神上还有支撑。
父亲安葬时,除了那台陪着他的收音机随葬,我又给他扎了一台。那台坏了,还有新的继续陪他。
我们家的收音机
2027-12-22 06:1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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