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了,耳边循环的是《夜的钢琴曲五》。
特别安静的时候就会突然想起院口的那株海棠,仿佛循着夜色就能听到花瓣撑开时萦绕在粉雾上的泛音,一丝丝的微颤拥簇在心头,和着银银的月光把这最静谧的烟霭一铺再铺,不急不缓,非轻非浓,像是每一层气韵都被带着香味的音符浸泡,一经安静的发酵,便生出了满存酒樽的幽独。
我喜欢幽独。喜欢幽独是因为喜欢院口的那株海棠。我常对自己说:一种能解读人心境的花站在任何地方都是一种神圣,而这海棠恰好被种在了最热闹的地方,偏要显得“一树娇艳压春色”,竟要放下拘束的姿态和内敛一下子放开所有的花蕾,从远处看像是一团巨大的粉球,朦朦胧胧似乎又清晰可见,开的如此浮躁与奢华,婆娑和霸气,似乎再也等不及了,一定要凭借这般气势将整个春天占为己有。这是许多人都能看到的,知道海棠花沉闷了太久,那种锐气被禁锢了整整的一个冬天,突然的这么一下灵气的召唤,就会撑开千朵万朵的花瓣,有薄如轻纱的,有绯红如霞的,只要是有缝隙的地方总是会被塞满花瓣,害怕被别人窥探到粗糙的枝蔓和微现枝头的嫩叶。
海棠树的枝头实在是热闹了,以至于竟找不到她与幽独存在丝毫的联系。每每遇到这样的情形,我都会在夜色迷离的时候一个人走到这株海棠花下静静的听他们之间轻声细语,与她们交谈,也一并也溶入这花色沉沦的香雾里,去寻找越来越没有位置的自己。
有时候说来也奇怪,明明越谈越痛彻心扉,想要缄默下来在一种畏惧的情绪下挣扎徘徊,无力逃脱,却还要死命的坚守。就像我常在海棠花下聆听深处的泛音时,仿若一触琴弦便会奏出许多的往事来,以至于当自己情绪黯然只有将这些悲情和不悦归根于幽独,独行在某一条自己也不知名目的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心生一道裂痕,急着去缝补,谁知越补伤口越多,于是只有去带着耳塞远离尘嚣,就坐在这花团下倾听自己心灵最深处的声音,告诉自己别怕,有海棠花陪着。
于是就爱上了这份看似平淡却又弥足珍贵的幽独。海棠花是能读懂我的心境的,因为他是解语花,即便是此间她早已由一秃秃的枝干幻变成花中的贵族,对于我的每一次的眉头紧锁,每一次喟然叹息,每一次临空远眺都在这里找到痕迹,因为海棠花也爱这份幽独,独的悠然和深邃,至少当卸下最为表面的东西之后,我明白海棠花内心的煎熬,她是在一种玩命的气势要将所有的目光吸引到这里来,因为在没有颂扬和支撑的日子里面她实在是太疲倦了,竟然会怀疑世界上到底任何一样东西是被倾覆真情的,所以才要如此急躁的开出朵朵惊艳和新奇。我只是笑而不语,见着海棠赌气似的开放,能明白她为何要如此做,明白当自己真正的习惯于某一个情境时,任何一种巧合式的理解和宽慰都是一种极大的鼓舞,都是一种临近精神绝壁的相濡以沫。
所以我能读懂海棠,海棠亦能读懂我。好一些日子,我总是会害怕,害怕各种不好的事情发生,譬如这海棠花什么时候凋谢,那些我倍为珍惜的人和事还依旧如初吗?心境一下子被颠覆了,原本最为淡定的心情恍然间被倾覆的干净,惶惶不可终日,只在苍暮之时,抬头呆望着天边,即沉的夕阳一半在花间将浮将坠,旋即又透出一丝如血的微光。我想是自己累了吧,以至生出如此荒谬的幻想来,纵然是换做海棠也难再觉察到我内心起伏。但是我还是愿意钟情于她,至少不会再如以前经历一番好久的磨合才会有彼此片刻的默契,这些难舍的情节总要被珍藏在最深处之深处,因为我知道海棠花不想被人看到她的不快乐。
有人说在最为喧嚣的世界里,幽独才愈发的珍贵,不然当这首《夜的钢琴曲五》想起的时候总也不想换掉,就是想沉睡在里面。海棠也是有这样的气质的,她撑开的每一个音符,仿佛都是对她周围喧嚣的一种稀释,就是想让你纵然身处最为磨难的环节之中也不要忘了你还有海棠为你守候。也难怪,世界太嘈杂了,以至于你有满腹的经纶和齐天的抱负也照样被碾成齑粉,不管你曾经多么的有棱角和个性,都会被慢慢的磨平,临了还会说就是如此,生命无常,且当重重的跌了一跤,学会保持一种习惯,就是养活心灵,开阔了胸襟,给自己附上最为坚固的衣衫,使任何外来的伤害都成不了气候。
于是,就不再渴望世界的改变。海棠花时常扮演一个智者对我倾诉他的遭遇,像在只有秃秃枝干的时候任何人是不愿意多看一眼她的,她只有沉浸自己的孤独之中,及至春来,花开叶现,竟在花下集聚如此多的爱慕者,海棠对自己说,看吧,附庸在我下面的都是一群可笑的小丑,真正心境应该是看到如此烂漫的花朵的时候应是想到那些破除魔咒努力使自己变得优秀的大悲情,也好,这份幽独造就如此的心境,正如有人说,一个人走过春夏冬秋,方知世事冷暖,人情咸淡一样,任何的灵丹妙药医不好的就是这遍地的炎凉和尊严被无情的践踏之后那种怎么也无法平复的黯然。
我很欣赏雨果的一句话:一种亢奋人心的成功固然重要,但是相较起那些激励人向上的磨折时,都无足轻重。在这世间,总有一些无法抵达的地方,无法靠近的人,无法完成的事,无法占有的感情,无法修复的缺陷。就像我自己每当站在海棠下立足沉思,努力的去明白一些事情,努力的去反省自己,只透过海棠绿绿的枝蔓寻觅最为深邃的道理,结果都是徒劳,我就安慰自己说:知道真相又能怎样?青涩的年华里,我们都怀揣各自的秘密,而以最为大度的情怀原谅彼此的心机,所以只有沉浸在幽独里,不去与这个坚硬的社会硬碰,不去抱怨,不去苛责,反而倒是以一种最为平静的心态去以这个世界交谈相处。我在心里笑了,是我们错了,是海棠矗立在那里错了,是她以最为高贵的姿态去俯视人群的时候这种动机错了?都没有错,海棠说,这个世界上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就像我这满枝的粉雾,都是一种最和善的姿态去开放给别人看,她在想究竟谁会动听整个夏季的蝉鸣,谁又会渲染整个秋天的凋零,而下一次天亮谁又会给我春暖花开的心情?又渴望谁给我波澜不惊的爱情,陪我看流年的风景呢?没有,所以只有将这满腹的屈怨和不满攒足了力气开放出最为耀眼的花蕾,然后和风飘散,披出一树鲜绿,不求人怜惜,不给人以回忆,总是要让他树下喟然叹息的时候明白:哦,原来,这些精彩都曾离我那么近,都曾让我明白原来岁月太长,可以丰富,也可以荒凉,只是自己轻易地忘掉了结果,却没有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