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省图的老读者了,老到会令一般的读者难得想象。我对省图怀有很深的感情,因为这许多年来,有太多的寂寞时光,曾经在里面打发,有太多的忧伤愁苦,在书本中得到了稍许排解。
记得最初我怯怯地走进省图,一个四十模样的女管理员警觉地朝我扫了一眼,立马叫停了我的脚步,粗声粗气的告诉我说,需办证才能进入。于是我二话不说,毫不吝惜花五元钱办了一张临时阅览证。这是一张纸质小卡片,上面盖有省图的公章,列有姓名,单位,住址等栏,需自己用笔填写。不久我又花一百二十元办了一张中文借阅证,材质同样也还是纸质的,有点类似于从前的老版身份证,会将持证人的免冠头像,扫描在借阅证右上角部位。我最先进入的是中文借阅室,浩如烟海的各式中文书籍,令我这个未见过多少世面的乡下小子,简直被惊异得目睁口呆,不知该从何下手才好。
我在省图最先读到的一本书,大约应是郁达夫的《迷羊》。是时正是炎热的夏天,屋外烈日高照,看起书来人昏昏欲睡,头脑发胀。感觉内中情节,就像发生在旧时代的武汉城内一样。因为同样滨临长江,江边同样有山,山下面也同样有供闲雅人喝茶看戏的去处。不过旧时代武汉城内的优伶戏子,是否也同小说中描写的那样烂漫多情,又那样的命运多舛,结局悲凄,这我也就不得而知了。由此我渐渐对郁达夫产生了崇拜心理。在寻找书目的时候,有意无意总会对他的作品,给予特别注意,一旦偶然获得一本,那感觉就像是发现了珍爱的宝物一样,会令我感到好一阵欣喜。因此继而我又读了他的《迟桂花》以及《她是一个弱女子》,当然也还有别的一些作品。特别是他的《春风沉醉的晚上》,借回寓所在夜里孤寂地看上几个页子,又放下书来掩卷沉思,再联想到自己的人生境遇,触景伤情,喟然太息,差点没把我感动得要落下泪来。在相当一段时间,有时心血来潮想写点什么的时候,我也会刻意去模仿郁达夫的笔调。但想象得出,就我那个脑袋瓜子,就我那支秃笔,模仿得来的东西,肯定是十分幼稚而且可笑的。
在有关对省图的回忆当中,有一老者留在我心中的印象,实在是格外深刻。在初时的好几年的时间里,我几乎每次去省图,总是能在阅览室里发现他的身影。他头发花白,面目慈善,但却很少与人交流,总是默默地独来独去,显得异常安静。时长日久,我们照面的次数自然也多了起来。有时与他同坐一桌或是位置较近的时候,目光相遇之际,他偶尔也会友好的朝我笑笑,随即便照例会继续专心致志地把眼睛将书本捱得紧紧的,并不停的记笔记,间或蹒跚着步子接开水泡茶喝,次数频繁的跑厕所。他已步入古稀之年,很显然业已退休,但我想在他心里,他大概早已把省图当成了他从前上班工作的场所了罢。一般读者在省图借书看书,频次往往很不稳定,需隔三岔五才能得空来上一回两回。而他却同平常上班族朝九晚五一样,来去得总是特别守时,也特别规律。除非遇有特别恶劣的天气无法出行了,或者确是身有急事抽不开身了,才会偶尔在省图“缺席”,否则哪怕是年节日子,他也总是雷打不动的会照常来省图“报到”,并且绝不会“无故旷工”、“迟到早退”。对于他的这份执著,有时我也会暗自在心里感觉好笑,心想你都七老八十迟早是要入土的人了,如此刻苦在书本上学来那么多东西,到头来又到底还有什么用处呢?当然这也只是我的一种掺和着玩笑意味的一闪而过的揶揄念想而已,而实际情况却是,由始至终,在内心深处,我从来都是对他怀有十二分的敬佩之情。因为生活经验告诉我,我自然也深深懂得,对于一个立志要在世上干点什么事业出来的人来说,他的这种专注与执着,到底意味着什么,又有着怎样一种份量!
对老省图的一点怀念
2027-12-19 05:1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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