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重庆茶馆
自古重庆就有城门多(渝中半岛就有大大小小十七道城门),码头多,茶馆多”之说。不经意走进吊脚楼窄巷,迎头就能见一家茶馆,出窄巷又能看见一家。从磁器口码头走上街中心的黄桷枰,百来公尺距离,就有十好几家茶馆。市中区下半城那时是各类货物集散地,沿江码头多,茶馆更是星罗棋布。1947年3月重庆《新民报》载:“方圆不到9平方公里的半岛城区,就有茶馆2659家之多。”再算上郊区、县城集镇、嘉陵江码头,那数量肯定是惊人的。
重庆的茶馆起于何时?没有人作过考证,可能也考证不出来。只可用“起于青萍之末,觉轻渺而欣然”来形容。重庆人确实是欣然地爱上了茶馆,将茶馆融入了自己的生活。
清晨,茶馆一开门,随着喝早茶人的到来,喧嚣的一天就开始了。重庆人豪爽热情,喜欢凑闹热,喜欢摆龙门阵,更喜欢听龙门阵,茶馆就是集聊天、闲谈、会客、朋友相聚,说故事谈家常的好去处。坐在茶馆里,无拘无束,海阔天空,某处肉价涨了,某家的狗疯了,长江涨水冲下来不少木料,某人将妻妹娶为姨太太……在茶馆可以听到家中听不到的、报纸上没有的轶闻趣事和小道消息。
到了中午,有的茶客就在茶馆里,叫个烧饼,就着茶水当一顿。也有抬滑杆的汉子,敞着怀,擦着汗,拿着两个烧饼进来,坐下就嚷:“小二,来碗茶!”就着茶,啃着烧饼,忿忿地与同桌的茶客说:“你们评评,刚才抬了个胖子,起码三百斤,说好了加一半的钱,抬到了不给了,气死人了,现在肩膀还痛!”有人附合:这些有钱人,心就是黑。也有人劝道:算了,力气使了力气在嘛。邻桌有人忿忿接嘴:“你这算啥子,上次我给高家挑水,一天五桃,说好十天结一次账,等我去时,已经搬走了,白挑了十天。”
也有学生模样的人,进了茶馆,沏碗茶,坐在角落静静地看书,反正一碗茶,可以从早喝到晚,绝没有人打扰你。抗战时期,全国各地文化人齐聚重庆,文人大多生活困难,有的作家就在茶馆写作,记者在茶馆交换新闻,赶写快汛,文人相聚,也大多选择茶馆。
那时重庆的茶馆,讲究点的是竹躺椅前摆小茶几,可躺可坐,久坐不累,端茶顺手,搁茶方便。但多的还是老式方桌老式长条板凳。进门就见一眼灶,除了烧开水的大锅,灶台上还打了几个孔,放着细嘴铜茶壶,碳火的热量从小孔里钻出,使壶里的水保持滚烫。灶台旁边,立着几口大水缸,那时没有自来水,喝的都是长江或嘉陵江水,有专门挑水卖的下力人,茶馆老板将买来的江水倒进水缸里,用白矾澄清了才能用,也有的茶馆用沙缸过滤,不用白矾。
茶馆用的都是盖碗茶,传说是唐代川西节度使崔宁的女儿发明的。原来茶杯没有衬底,端着烫手,崔宁之女以小漆木盘承托茶杯,名叫“茶托子”,吃茶时既免烫手,端着也方便,即传开了。盖碗茶由茶盖、茶碗、茶船(茶托)组成,大多是景德镇上等细瓷,上面描着花鸟或山水,也有的茶馆茶盖和茶碗是细瓷,茶船却是铜或锡的,也雕刻着图案。
走进茶馆,喊一声:“来碗茶。”堂倌就会乐呵呵应道:“好的,来了!”迅刻就来到你桌前,只见他右手提着细嘴铜茶壶,左手依靠手掌和五指,捏着几只已放好茶叶迭起的茶碗,茶盖、茶船也呈扇形夹在手指上,“咚”茶船落在桌上,“抨”茶碗搁在茶船上,“哗”开水冲进茶碗里,“啪”茶盖盖在茶碗上。一气呵成,干净利落,手艺好的,一只手能拿五套茶具,同时为五位客人上茶。那时,重庆茶馆只有沱茶,沏上滚开水后,茶的浓汁沉在碗底,这时,只须用手指捏着茶盖底部,在茶碗里一刮,茶水就均匀了,将茶盖半扣半浮,端起茶船,茶水就徐徐沁入口中,漂浮的茶叶也不会进入口中。
茶盖除了作喝茶的道具外,还有一套“茶语”,如果你觉得茶碗需要掺开水了,不用扯着嗓子喊,只须将茶盖揭起,搭在茶船上,堂倌就会过来添水;有事要稍微出门一会,就把盖子盖上,上面再放个随身的小物件,如火柴、打火机等,堂倌就不会拦着让你付钱,而且会将座位给你留着;要走了,把茶盖子倒着放进茶水里,堂倌就会来收账和收拾茶具;身上没带钱,要叫老板记账,就将茶盖斜插在茶船与茶杯之间;如若你将茶盖倒扣在桌面上,老板就会过来低声询问:客人有哪儿不满意,我们谁招惹了你等话语。
旧时重庆不少茶馆,也是各行各业的社交和交易场所。不少商家的行业公会就设在茶馆,既可喝茶,也可交易,同行间也便于互通商贸信息。磁器口码头第一家,是水运茶馆,茶客几乎都是吃船上饭的人,市中区的打铜街、米亭子、棉花街等,那里的茶馆也大多是此行的商人,乡镇上的茶馆,做木工活的、编竹器的、收售鸡鸭的、贩运瓜果蔬菜的,都有一个固定的茶馆,便于大家互通市场行情。
有的茶馆还是袍哥的堂口,所谓堂口,即袍哥的老大,每天上午必须坐在里面,如同现在的办公室,有事时便于帮内人寻找,也是袍哥评判纠纷处理事务的地方。袍哥老大坐在茶馆里,帮里的人或过往的商人熟人见了,打过招呼后,若这人身上有钱,就掏出往柜台上一拍:“老板,老大的茶钱我给了!”若没带钱,就喊:“老板,老大的茶钱记在我账上!”一个上午,茶馆会收到不下十个人的茶钱,但这茶钱茶馆老板只能收一份,剩余的全部交给老大。到了中午,袍哥老大才离开,下午就不来了,属自己支配的时间。若这茶馆就是袍哥的产业,多收的茶钱老大不能带走,属茶馆的收入,反正老大占的股份多,分配时也是多得。
那时,抱哥势力极大,不少民事纠纷、打架斗殴或商业纠纷,不找警察、保长,而是在茶馆由袍哥大爷来评断,叫“吃讲茶”。袍哥大爷定了的,就是铁案,双方都服,输者赔理道歉付茶钱。上海滩青帮大佬杜月笙在抗战时期来到来重庆,想培植青帮取代袍哥,也是铩羽而归。我有一位舅公,曾经是磁器口袍哥的大爷,只是川人受盆地意识束缚,有些坐井观天,抗战时期敢与国民党的宪兵团长争一个女人,不明不白地死于枪弹中。我朋友的父亲,当过袍哥的五爷,专门负责迎来送往和与各地帮众及官府的联系。我曾问过他:袍哥会不会乱断案子,或者受贿偏向一方?他回答:“袍哥是讲义气的,决不会因这些小利而失了大义,断错了会失人心的。一般的民事纠纷,都是以孝为先,以平衡为主,商业纠纷就请内行帮忙。”
他举了个例子,那时磁器口码头上方滑嘟嘴,挡在江心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