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雨的夏天,心也像干涸的河床,萎缩而倦怠。日复一日地忙碌着。
忽一日,母亲打来电话说,她去广东都一年了,老家的院落不知还好吗,被褥有一年时间没见太阳了,是该拿出来晒晒了。我才记起已经进入二00六年八月份了,我有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整个夏天我都在忙些什么呢?
这个周末,我匆匆地踏上了回家的路。老家是记载着我们苦难成长历程的地方,老家寄放着我们的魂灵,我们却把躯体移向远方,于是,思念就如一根线越走越长。年迈的母亲为了与儿子相聚,不得不离开她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家,代之而来的羁旅之愁与思乡之苦时时折磨着她。一年了,老家的院子是该修缮一下了。
在离家二三里远的地方下了车,我开始步行这条我曾经走了千百次的小路,路上的风景依旧熟悉。故乡泊在宁静的田野之间,走过青葱的包谷地,心底渐渐升腾起一种氤氲的潮湿感觉。
在老家窑顶的大槐树下,蹲着面目苍桑的复顺老爸,他的这种姿态几十年一日,仿佛凡高笔下的农民肖像,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线,夏天永远穿一身褪了色的蓝中山服,膝盖上沾着似乎从没有清洗过的苜蓿草垢。小时候,我家在这里打碾小麦的时候,复顺爸每天晚饭后就早早地出来蹲在树下,他几次三番地动员父母让我辍学回家来务农,母亲表面上应酬着,回到家里,在饭桌上少不了要教育我们一番,一定要好好念书,将来别让复顺爸嘲笑他们。现在,我们都离开了故乡,比复顺爸还小几岁的父亲也在操劳中离开了人世,而复顺爸依然保持着当初的姿态等候在村口,将来有一天,如果他也去了,还会有人等我回家吗?我向他问好打招呼,他只“哟”了一声,努力着想站起来,然而终于没有直起腰子。我已经走远了,他却突然喊道:“你妈还好吗?”时间是医治一切创伤的良药,包括复顺爸对读书的偏见,也包括我对复顺爸的怨怼。
老家的庭院掩影在绿树丛中,院墙上长着绿色的苔藓,一直蔓延进了院子,真是“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院中的菜园里依然种着各种蔬菜,只是架上的葫芦、黄瓜很少有人摘过,有的已经干瘪得如同一张饱经苍桑的脸,问看门的老嫂子为啥不摘着吃,她说,自家的都吃不完,之所以还种着我家的园子,是因为母亲曾经托付过,而且园子里有菜,要是母亲回来了,就有新鲜菜吃。这是一位老人对另一位老人的承诺,朴素得使我经不住泪盈满眶。
我低下头清扫满地落叶,什么时候秋意已经很深了?记忆中,以前回家,呈现在我眼前的总是打扫得纤尘不染的院子,而现在却是“庭院深深深几许”。我抬起头,想看到我曾经熟悉的音容笑貌,映入眼帘的却是挂在屋檐下的蛛网。
在星辰满天的时候,院子终于恢复了干净。我拿出以前坐过的小凳,开始梳理自己的羽毛。
世界杯赛事那段时间,我一直想着坐下来好好地看一场足球赛,但白天在紧紧张张地上班,下班后忙着干家务、哄孩子玩。到了晚上十点钟以后才能坐到电脑前面。匆匆地浏览一下新闻,上论坛中回几个帖子,写一点心情日记,两个小时转瞬即逝。接着一觉睡到大天亮,又开始周而复始的一天。
七月一日,听到青藏铁路通车的消息,忆起多年前与风的那个约定,激动了好几天,好想背个简单的包与他一起去拉萨。但激流只在心底里暗涌了几日,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所牵挂一心想浪迹天涯的女子。
七月上旬,闲了三四天,写了几篇散文,其中《乡下老鼠》被敏思系统加精,《爱若蒹葭》《与风有约》上了“红袖佳人”栏目的精品系列;接着,工作上又忙了三四天,星期天也在加班,忙得昏天黑地一直持续到七月十日。
七月十日清晨,在出差的车上听到侄女顺利诞生的消息,母亲声音中是无法掩饰的喜悦,她终于可以抱孙子了,操劳了一辈子的母亲从此又有了一件事干。
七月十一日傍晚,在回家的路上听到伯母去世的消息,电话中是堂妹悲痛欲绝的哭泣声。
七月十二日搭车去华亭奔丧,头脑木然,心中又一次仿佛被掏空了。到了伯母的灵前,看着她的遗像,想起她以前对我的种种好处,想起伯父那颗易感的心已经支离破碎,在风烛残年时先是失去了与他小时候相依为命从苦难中过来的我父亲——他的亲弟弟,接着又失去了与他相濡以沫的老伴,以后,还会有谁把他从酒醉中拉醒?想起这几年奔波于宴席之间迎来送往的日子,熟悉的面庞总是越来越少,而黄土也已经淹到了我的膝盖上,这辈子离梦想越来越远,离黄土却越来越近,于是任凭泪水奔流,平日里没有时间流泪,或者不能流的泪现在总算有了一个借口。
七月十三日凌晨,与兄弟姐妹们一起把伯母送进关山深处安葬。夏天,雾岚笼罩下的关山苍郁幽深,有鹏鸟在山头翱翔,狐影在林间穿梭,以后,陪伴伯母的就是这些荒丘野岭。生命来自黄土,归于黄土。总是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心中才又一次释然,生命中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我们为什么不能轻松地度过一生?生命是那么短促,在拥有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彼此伤害?
七月十四日回到家里,睡了一大觉,连梦也没有做。
七月十五日参加了一个考试,因为没有准备,也就未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从送葬的路上回来,看什么都无关紧要——除了生命本身。
七月十六、十七日两天,专门陪着远道而来的老姑妈和大弟弟忆旧。父亲去世后,母亲走了弟弟那儿,我成了老姑妈唯一的娘家人;弟弟远道归来后,我是他在家乡唯一的亲人。这几年,亲戚之间每一次相聚,总有人离去。所以,我们对这匆匆回首的日子都倍加珍惜。
七月十八日送了姑妈和弟弟。这些年,我们的生命就在这迎来送往中渐渐老去。弟弟自九二年离家之后,每一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带着一身的疲惫归来,带着满身的风尘离开。故乡永远都是游子魂牵梦萦的地方。
七月十九日,我重新回到了电脑跟前。写作是我的宗教,写作是我的宿命。也许这辈子我成不了名家,但与自己的心灵对话至少可以蔚藉一颗易于感伤的心灵。
七月二十日下午,接到了一个电话“祝你生日快乐。”语气很轻。我讶异了几秒钟,只回答了两个字:“谢谢!”也许,今天他是唯一一个记着我生日的人。在忙碌中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生日,三十五岁的女人没有自己的生日,她只能忙着给别人过生日。已经有一年多时间没联系过他了,他还记着我的生日,我心中有一点点潮湿。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