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中学的那年月,由于经济不发达,教育体制落后,学校少规模小,师资短缺,而学生却很多,所以农村的孩子想上个中学是非常难的。要经过严格的考试选拔,按你的成绩来决定你是进重点中学还是联中。我小学毕业那年12岁,受年龄和成绩所限,进不了重点中学(一个在村小读书的孩子尽管是瘸子里面拔将军,但是你的见识总是没法和城里的孩子比的)。鉴于此,父母决定让我上一年联中过渡一下,第二年年龄达标再送我到重点中学去上。
当时的联中设在四海山南麓,名字叫“红校”。前不靠村,后不着店,就只有一个大大的校园。一进门就是一个足够大的水泥地篮球场,东边三排青砖瓦房是教室,西边前一排房是办公室,后两排是教师宿舍。这里的老师大多是外地调过来的公办教师,他们的水平呢,当然要比我们村小学的老师强多了,毕竟是受过正规的师范教育的。在这里读书的学生来自周围八九个村子,人数相当多,记得当时一个班里大约有七十多个学生的样子。而学生呢由于来源广,素质、年龄、成绩不一,所以这伙学生还是相当难教的。
我所在的班级的班主任付其芳老师不是当地人,她是随军家属。她的丈夫是四海山上365部队里的一名营长。她在自己的家乡也是作教师,丈夫由边疆转到山区内地,她和孩子就随军来到这里,被教育局安排在红校教书。大家都非常喜欢这个年轻漂亮而又洋气的女教师。年轻漂亮呢,作为少年的我,刚从村小里那些老腐儒手里出来,一眼就有的感觉。而洋气呢,是对比其他与之同龄的女性——我们家里的婶婶嫂嫂啦,像我们老师的家属啦,我爸爸单位里的年轻阿姨啦等等一比较而得来的感觉。我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付老师时她的样子:她剪着像我母亲一样的被称作“五号头”的短发(但她的看起来更运动而阳光,而母亲的发型只是看起来干练),光滑而洁白的瓜子脸(母亲们俗称“慢长脸”),两腮上笑起来有深深酒窝,两颗门牙是金的,一件天蓝色外套,一条麦秆色的筒裤,一又半高跟的银灰皮鞋,这身行头装点着她那修长的身材,在当时的我看来,那简直就是衣袂飘飘临风若举的仙女了。而更让我觉得她洋气的还是她那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听惯了村小里那些夫子老师们用土得掉渣的方言哼哼叽叽地读课文的声音的我们,一下子为付老师那带着母性的温柔而甜美的普通话而倾倒。所以那时上付老师的语文课,我特别的用心。她讲得每一个知识点我都一丝不苟地记在笔记本上。那时学得是人教版的老教材。初一过度时期就学很多汉语基础知识,并且是放在一起干巴巴的学习。像什么词、词组、句子成分、单句、复句、句群、修辞、文体等等,大概念里有小概念,小概念里有更小的概念,许多同学学过之后,可能一辈子也搞不清这些东西之间的关系。可是因了喜欢付老师的缘故,我总是能把这些复杂而又枯燥的东西记得一清二楚,用得明明白白。直到今天在课堂上,我给我的学生们讲起某些语法语基方面的知识,从不用翻任何资料,一切全在我的头脑里。用到时也是信手拈来。
我喜欢付老师还有一个客观的原因,那就是我的母亲也姓付。总让当时受教育还很少的我,对她有一点像一家人的感觉。所以我才会拿她的发型来和我母亲的发型作比较。我像爱我的母亲一样的爱着付老师,而付老师也给予我母亲一样的关爱。由于我的学习成绩在班里出类拔萃,付老师总是会把各种荣誉称号先给我,尽管那有时也是众望所归,可我还是本能地感觉到付老师对于我的偏爱。记得那时,她第一个发展我为班里的团员,指导我填写各种材料时告诉我,要用黑色的笔来填写,要一笔一画慢慢写,注意行间距与字间距等。当时我的同学都趴在我桌子四周围观,他们发出啧啧的赞叹和羡慕的声音,让那时物质上贫困精神上贫乏年少而又无知的我着实地幸福温暖了一把。所以之后,我在学校里无论做什么都及为卖力。以至于在为了参加镇里的歌咏比赛,我在班级里带头领唱时,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我总时使出全身力气,用最大的嗓门来唱,结果在参赛以前,我的嗓子终于光荣地哑掉了。你说这让好强的我当时那个急啊,觉得自己参加比赛,拿不了好成绩,实在对不住对我如此信任如此厚爱的付老师。付老师看到泪眼滂沱的我那可怜兮兮的样子盈盈地笑了:“姑娘,着什么急啊,我来想办法把你的嗓子治好,你不用担心参加不了比赛。”放学后,付老师骑车把我带到四海山部队大院她的家里。那是一个带有菜园子的三间房小院。这她家里,我见到了她那魁梧而又带些书卷气的军官丈夫,她那长得可爱而又顽皮的小儿子,她那经自己的纤手亲自种出来的各种蔬菜和结着像黑豆大小的铁玉米。在她这个充盈着温馨气息的小家里,我吃到了不同于我母亲做的那样干干巴巴只有青红萝卜丝白糖的而我却叫不名字只觉得酸软香甜的月饼,吃到了付老师亲手为我煮的能治哑嗓子胖大海的茶,吃到了只有在书上才看到过的在电影上才见到过的四菜一汤。临走时,付老师还送好多胖大海让我带着回家再去泡茶吃。就这样,在这充满爱和甜蜜的胖大海的浸润下,我的嗓子很快地恢复了。而那年少气盛的我,终于也没有辜负我亲爱的付老师的期望,在全镇歌咏大赛上,我领唱的《歌唱祖国》获得初中组第一名。
付老师不仅教给我很多语文语法知识和给予我母亲般的关爱,更重要的是,她还为了开启了一扇智慧的大门。
在她的指导下,我看了冯骥才著的描写在政治运动的年代篮球运动员的友谊和爱情的小说《爱之上》,和峻青著的抗战题材长篇小说《海啸》。这大大改变了我以往逮什么读什么的习惯。她让我学会了有选择地去读书。在跟她上学的这一年里,我第一次囫囵吞枣地读了一遍《红楼梦》(后来《红楼梦》我又读过三遍,由于第一遍的不细心,导致我后来的阅读也十分困难),细心阅读了林语堂的《京华烟云》和罗广斌、杨益言的《红岩》等。可惜的是,我只跟付其芳老师上了一年,之后,我就转到重点中学去读书了。没有想到的是,我那时跟付老师的分别竟然是永决。
我之后竟然再也没有见到过付老师,而且也永远不可能再见到她了。因为我没有回天之力了,再回到少年时期,再回到我那只待过一年却令我终身难忘的红校里去找到我的付老师了。因为我更没有回天之力,去阻止患乳腺癌付老师辞世,去到她的病床前给她端上一杯水,去聆听她的一句教诲。所以,人啊,当你想到有什么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