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给自己做了个测验:把房间里所有带文字的物品统统清光,屋内空留赤裸裸的白,和赤裸裸的空,坚持三天不看报,三天不看书,身心会有什么反应。如此,清净地做于空灵的屋子,还没熬到第三天,内心就像江涛滚滚翻腾起来,张开鳄鱼似的大嘴,涌动吞噬文化食粮的狂烈欲望。
忽然,脑袋也像被谁突然挖空了,蜕变成光秃秃的和尚的头,失去精神营养的飘渺的抚慰。清寂得荒芜极了,空洞的暗淡极了。我这时才觉,那些若隐若现的流淌在脑海里的文化乳液,虽然平日里被它滋润时,觉得可有可无,甚至产生厌腻鄙弃的恶意,其实,我们是离不开他们的,离不开它们辣辣苦苦的刺激,离不开它们香香甜甜的烘烤。
就像覆盖头皮的头屑一样,我们平常很厌烦它,恨不得大把大把把它们抓光挠净,但我们仍然要天天现实地面对它们,感触它们,似乎它们尚有保护头皮的感觉。潜伏于生活的琐碎文化亦如此,它们的存在,是有扎了根的理由的,游游荡荡,沉沉浮浮,永远脱不离生活的表皮。于是,我在空静的房子里,像丢了魂似的,悠飘着寻找什么,说不出的滋味,哪怕见到一片纸屑,我就如发现精神的天空,给我敞开无边无垠的幻想和慰藉,恨不得将它囫囵吞咽,消融于大脑。我是感到精神饿了,冷静地惶恐地饿了,冲动地狂妄地饿了。我发现,精神发饥,是和身体发饥完全不同的,身体越饿越沉迷,越软弱无力,而精神则越饿越亢奋,越激昂,越疯狂。饿到极点,精神几乎要发疯般摇动起来了,旋转得摇摇欲坠,觅死寻活。
于是,我的房子突然爆发地震。这就是文化的魔力,打文化纯粹的高雅中爆发出的强大力量,爆发出撼动人心的强大精神。我割不断与文化交融的血脉,撩不散它呼吸的气息。犹如禾苗离不开大雨的浇灌,离不开阳光的普照。就在当天傍晚,难压饥荒的我,像脱笼的老虎,冲破房门,穿梭于街头每个报亭四处觅食。回到屋子,我迫不及待地摊开一叠叠散发着温香的报纸,眼神像麻雀灵机地尖嘴,七零八落地叨那一个个文题,啄那一个个文字,我以为我会美美地吃,美美地咽下去,可不一会儿,心酸了,脑胀了,我对那稠稠密密的睡在灰色纸上的文化麦子,厌倦地反胃了。我发现,我其实不是真的饥饿,是一时萌发的冲动和贪婪。像老农囤积麦粮,就不愁温饱一样,我获得文化食粮,堆放身旁,心间,就不觉饥饿了。因此,我得出,精神食物并非一口一口吃的,也是吃不出味道的,它需要慢慢地熏蒸,细细地品尝,才能嚼出香来,嚼出美来。
有时,有食欲,精神未必真饥。精神真饿的时候,是无须食欲来表达的。精神进食,吃和食欲往往不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