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寒雾氤氲,冷月千山。我风尘仆仆,飘摇而来,再一次立在燕子楼前。眼前依然旧景,只是人去楼空,朱门紧阖,墙内的柳,伸到墙外,它们也是不胜这荒芜的寂,想要讨一点墙外的人烟味。
朱门无须微启,我轻轻穿透而过,无碍于门的厚重,目光更是通透,可以越过阡陌数里。满院荒凉,草木都失了神色,在月的浸润下,几近褐色的萎靡,不忍睹。廊下,泥巢仍在,燕已不见。想起那样的岁年,它们衔泥筑窝,双飞同眠,唧哦呢喃,而今已无处可觅。
拾阶上楼,云头锦履再轻移,仍惊起一地经年的尘埃。人影无踪,惟合欢床依旧,只是,上面不再有温热的身子,枕玉枕,盖红衾,做一宵沉沉的春梦。
在人间,恍若一场梦。梦里有张郎,他给我的宠。人情苍薄的世上,历经家道中落,见多了趋势的嘴脸,以及炎凉的世态,早就没了热烈的心去承信尘间的暖。但我亦愿意相信,他待我的好,是真切的。虽然,他已年老,没有青衫方巾的少年清澈,但是,我仍甘心做了他的妾。只因,他会免去我浊世飘零的慌张,他令我有落地的安宁。更何况,他从未卑视于我,对我的好里,有深情厚爱,和对于女子的敬重。
这是一段花团锦簇的日子,杨柳桃花,水袖长舞,吟诗作文,让我丢掉颦眉的愁,拾起久违的笑,天上人间莫过如此。校书郎白居易大人登门张府,我向来敬慕其才情,自欢喜不已,以文会客,莫不惬意。我在筵席间舞尽扇底,清音绕梁。我看到大诗人目光里的赞叹,及张郎的喜悦。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唱到这里,我竟有些戚然,忙用袖口掩容,几近失态。是啊,人世无常,朝露溘至,转眼成流影。我怕时间太快,张郎白了头,而我,如此幼弱,不能够坚强应对这繁华落后颓败的日子。我不敢细忖,只要今朝,惟有今朝,将歌唱尽,把舞言欢罢。
白大人挥毫题诗:“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我只是淡然一笑,容颜是易逝的东西,我倒愿看到菱花镜里刻着皱纹的自己,能仍与张郎扶着桃枝,看一年又一年的花开花落。如果可以,我愿用青春的昭华,换他的延年,不许时间催促。
我知道,这是奢想。
他终是离我而去,枯竭的眼里盛着眷恋与担忧,任我哭倒在他的床榻前。夫妻一场,恩爱两年,这抹也抹不掉的日子,倏时残忍成追忆。想着这冷漠势利的世道,非我这样清傲的女子可以合时宜,我真愿抛掉一切,随张郎而去。可是,我不能。我不能让张郎负上重色、逼妾殉身的恶名,我不能让他清白的名字沾上一点点污渍。
在张府的姬妾各奔前程后,我执着地留了下来,我愿意在清灯孤夜中,用回忆打发无尽的天光。我避开人世,躲进燕子楼,将自己安藏。一个弱女子,与其挣扎于浊世,不如将自己安居一隅,疏离世人,这样,才让我有稍许的安稳。
活着,心如枯槁,我终日怠于梳洗,不弄琴箫。每每徜徉于庭院间,看花开依旧,雨燕双飞,而物是人非,总有悲伤袭来。伤感之余,我研墨挥毫,在素笺上写下《燕子楼三首》: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
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是思悄然。自埋剑履歌尘绝,红袖香销一十年。
适看鸿雁岳阳归,又睹玄禽逼社来。瑶琴玉箫无愁绪,任从蛛网任从灰。
十年的寂寞光阴,如水流逝,写进纸里,不过是轻浅一笔,可是,谁承载得动这样的清苦?若张郎有知,定是一半欣慰,一半心疼。可惜,他看不到。阴与阳隔着重重的锁,一旦相去,任情意再重,仍从此两不知。
另一个人见到了我的诗。他是我一直敬仰的白大人。在张郎手下任职多年的司勋员外郎张仲素,拜访白大人的时候,奉上了我的诗。他了解我的清苦,他的好心是想得到白大人的和诗,为久未展颜的我获得一点世间的怜惜和安慰。可是,他错了。我满怀欣喜展读和诗,做梦也未想,纸间有森冷之气逼进胸来:
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
钿晕罗衫色似烟,几回欲著即潸然。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十一年。
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墓上来。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我知道,白大人也在感怀和同情我的遭遇,可是,对于一个人的贞守,为何非得要碾作灰才算是高洁?可是,他这样认为了。下一首更为确凿:黄金不惜买娥眉,拣得如花四五枚。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
他是在说我,一旦身死,红颜宁愿苟活,不肯相随奔赴黄泉!我无法说此刻的感受,只会浑身颤栗。为何这样不解我关盼盼,认定我苟且人间!我跌坐于椅上,珠泪纷落,滴湿白纸黑字。无语消说,一番苦心遭人这样误认。若不是怕张郎负下迫妾殉身的恶名,我早已身随而去!世间之事,就是这般残酷,我为张郎贞守,将青春之躯枯败成凋零的牡丹,心意决绝,不曾动一丝另念。一个局外人,非但未悯惜于我,体谅于我,竟教我去死!
也许,也许惟有一死,方能知我的矢志。我提笔依着大诗人的诗韵,和七言绝句一首:自守空楼敛眉恨。形同春后牡丹枝。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相随。
啜泣间,我渐渐将心思归于平静。白大人,我怨你,并不责你。你固有诗人追求完美的天真,就如孩子,单晓得成全眼里的好,却没学会替人设想不得已的无奈。你以你自以为的周全,来为我与张郎在另一个世界的重逢设策,觉得这是美满收局。我相信,你并非恶意。只是,你误会于我,看低于我了!
我躺进合欢床里,不再进食。让自己如桌前的灯花,一点一点的黯下去。多年随身的老仆苦心劝慰,我依然无衷。世间于我,已无眷念,倒是渴望见到张郎的心愈加迫切。他是否深情如昨,安好地等我于另一个界度的路口?张郎,等等我,我来了。
那日,我艰难地吟出一句:儿童不识冲天物,漫把青泥汗雪毫。我被世人误解至死的灵魂就游离了。我飘飘荡荡,立在空中,看合欢床上薄成一片纸的自己,和恸哭不成声的老仆。燕子楼,我去了,张郎在等我。
我星夜启程,迢山迢水,来到洛阳,立在张郎的坟茔前。伸出手,抚着他碑前黑色的字。张郎,张郎。我喜悦地轻声呼唤。周围一片静寂的回响;张郎,张郎。我慌张地高声呼唤。天空只有我层叠的哀号。
我在另一个世界,找不到张郎了。原来,两个人的相爱,只能逢于千万年间,那么狭小的一块罅隙里。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