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小的时候,每到腊月,各家都要忙着拓豆丝(“拓”在同音字中意义较近,故取之)。看上晴天,就忙着浸米、浸豆子。主要是绿豆,没绿豆的,黄豆也行。米和豆子的比大概为七比三。米和豆子浸好后——一般就五、七个小时,洗净,拿到石磨上去磨。再用磨出的浆在烧饭的锅里拓。拓的工具也很简单,一是河蚌的壳,二是老干的丝瓜瓤,三是一个篾筲箕;河蚌壳用来拓,丝瓜瓤用来沾油擦锅,篾筲箕用来摊拓好的豆丝粑。先把锅烧热,用丝瓜瓤沾上菜油把锅擦光润;再用瓢舀豆浆,往锅里一浇,用河蚌壳拓均匀,盖上锅盖,烧上两分钟;拿开锅盖时轻轻按两下,扇起点风,使粑边离开锅铁;最后用双手把粑提起,放在旁边倒扣着的篾筲箕上;等凉了后,旁边的人就把粑像卷纸似的卷起,切成圆饼;赛干后,层层分离,放锅里煮熟,就成了丝条。把豆丝装在瓦罐、木桶里,要吃时,抓几把放到盆里用水浸一下,倒进滚水锅里,加点油盐,很快就可以吃,既方便又好吃,还省功夫。一时的忙活,能为平时节省很多功夫,庄稼人在这方面是很会算计的。
由以上拓的工序可知,拓豆丝是需要很多人帮忙的。磨浆起码要两个人。一人锅上拓,一人在灶下烧火,这两个人不仅专职,而且要在行。就说烧火吧,火小了,粑粘在锅铁上拿不起来;火大了急了,粑就要裂开,成了一堆碎片。另外还要卷粑的切丝的等。因为白天要出工,拓豆丝都是晚上进行,一家人忙不过来,就得叫亲戚帮忙。外婆家每年拓豆丝,父亲和母亲都是主力。父亲磨浆,母亲拓粑,外婆烧火,舅舅姨姨们都只打打下手,我呢就只能添乱了。我跑到灶门口,影响外婆烧火,外婆叫我走开;到锅台背后,耽误母亲拓粑,母亲赶我走;跑到堂屋,要帮父亲推磨、替小姨下磨,父亲和小姨就得停下来哄我;最麻烦的还是睡觉。
豆浆还没拓完一半,我就玩累了,就眼皮打架要睡觉。母亲停下活儿,替我脱衣。明明睡得很沉,可一放到外婆床上,我就醒了,就大哭不休。我从小“择床”,不到别人家床上睡觉。要送回家,夜深人静、天寒地冻的,一怕冻了,二怕吓了。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把我放到柴谷栏里睡。
柴谷栏,就是灶门口烧火的地方。农人家烧柴草,柴谷栏都很大,一面贴屋墙,后面和另一面都用土砖砌很高的墙,里面底下装稻壳、老康,在稻壳、老康里放很多山芋——有稻壳、老康保着,就不烂——上面堆柴草。
外婆把柴谷栏里边的柴把均平,拿来一件旧棉衣垫好,我和衣睡下。柴草堆得很高,远胜过现在的席梦思;灶膛里的火烘烤着,远胜过现在的空调、暖气什么的;我就在这天然的空调、暖气室里,在这土席梦思上,很快入睡,进入甜美的梦乡。半夜过后,豆丝拓完了,母亲、外婆也陪我睡在这“暖气室”的“席梦思”上……
现在农家的腊月很少有拓豆丝的。一是因为吃的东西多,不稀罕;二是镇街上有专门拓豆丝卖的,想吃就去买几个,既圆了口馋的梦,又简单省事;唯一没有的就是我那醒时的快乐和睡柴谷栏的回忆,我以为。
睡柴谷栏
2027-12-23 17:3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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