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的二月,天寒地冻。灰蒙蒙的苍穹下,冷气凝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弯弯的下弦月悬挂在夜空,星星象冻结了的水晶球暗淡而苍白;起伏荒脊的大山深处,宽宽的山坳中,一条被山洪冲刷的满是砂砾卵石的季节河,中间残留的河水也结起厚厚的冰,泛着碜碜青光。
一天又一夜近一百五十多华里的行军,我们这支步兵团的重炮分队在拉练部队编成序列下,炮车、弹药车、给养车及连本队成一路纵队,沿着冰河的一侧,仍在颠簸艰难的行进着。刚刚结束二十里的急行军,汗水浸透的内衣紧紧粘贴在皮肉上,凉意直渗心底,经老连长的提醒,惟有那个沉甸甸的“小铜号嘴儿”紧紧攥在我发烫的手心里,防止军号“上嘴”时,粘裂唇肌,影响任务的完成。我肩上的那枝自动步枪(司号员兼通信员故配备自动步枪一枝)早已被连长扛在他自己的肩上,可近三十斤重的背包,干粮袋,子弹夹愈发显的沉重,背带勒紧的肩胛麻木的没有知觉了;该死的瞌睡虫叩击着我的眼皮,那双灌了铅似的双腿使我这个入伍不到两年,年仅十七岁的小号兵进入极度的疲惫状态。
电台兵接到团前指命令:各分队天亮前,进驻宿营地。艰苦的昼夜兼程快要结束了,我们重炮连后面跟随的几辆弹药车和给养车在驭手的么喝下,急速的越过连本队开始向前跃进。部队骡马化的那个年代,这些无言的战友可是宝贝疙瘩,长途跋涉已数千里的军中生灵多么需要早一点喘口气,歇息一下啊!
“快!小林,上车!”语气急促而又坚定,不可置否。连长在叫我吗?我打了一个楞眐,我怎么能离开连长呢?……还没有待完全反应过来,又一辆大车驶过身边,我的身子似乎被一下子托了起来,车上伸下一双大手,我被结结实实的拉拽在一包软软的袋包上。
“小林子,可要小心!_____”大车在一声响亮的唿哨中疾驶起来,我分明听到车后面传来老连长的叮嘱。
老连长的关节炎犯了有些日子了。每次到达宿营地,他都是咬着牙爬上炕头,我在连部与他同吃同住是最清楚不过啦。老连长总是把我当成孩子,可他自己……我觉的我的心口有些堵的慌。朦胧中,我看到扛着那枝枪的老连长还在向我招手。
当启明星出现在天际,寥寂空旷的夜空开始显露出微微晨曦,冰河对面接而连三传来悠长瞭亮的雄鸡报晓。我知道快要接近部队的宿营地了。绵延的冰河依然没有走到尽头,但河床水浅冰坚,大车是可以横穿冲过去,走捷径尽早到达连队的宿营地。
驭手们双腿叉开,稳稳地站在车辕上,稔熟地挥动着长鞭么喝着无言战友奋力向对岸冲刺。一辆、两辆过去了,坚硬的冰块在车轮下飞迸……。胜利冲到彼岸的军马抖动着浑身洁白的寒霜,鼻孔喷吐着雾般的热气,发出咴咴的嘶叫声。
然而,当我爬卧的最后那辆大车即将越上对岸时,突然,驾辕的军马前蹄一个趔跕,强大的惯性竟使庞大的车体横在岸的斜坡上,车身瞬间倾斜,一侧车轮悬空,随着一声惊呼,我从车上翻身而下,抛在了冰水之中。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一黑:完啦!我下意识到……。不幸之中的万幸,在那匹强壮辕马支撑下,沉重的车体竟没有颠复,转瞬间,悬空的右车轮又死死吻住地面,辕马一声长嘶,将车体顺势斜切拽上平坦的彼岸。
我落汤鸡似的被驭手们七手八脚的从冰水中拉了出来。我不知道上岸后,冻的象盔甲般的棉衣是怎么被脱下来的,惊吓与冰泠使我麻木了,懵懵中,只觉的是战友们把我紧紧的围在中间抵挡着清晨的刺骨寒风,他们忙乱地脱下自己的棉衣、内衣换在我冻的有些僵直的肢体上,又用羊皮棉大衣将我包裹起来。……
“小林!小林!…..”是谁?我的耳际响起熟悉的声音,“你醒来了吗?”这是连长吗?我睁不开眼睛,眼皮好沉重。身上有暖烘烘的感觉,有些痒痒的,好舒服。我又觉出一双温暖的大手在抚摸我的额头,嗯,是连长,听出来啦,我熟悉连长的气息。我猛然清醒了许多,我使劲睁开酸涩的眼皮,明晃晃的光线一下子刺进我的眼球。我眯起眼睛,哦,屋子里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熟悉的面孔。驭手班长老李,卫生员小付,炊事班老班长端着冒着热气的白瓷碗在递给连长,香喷喷的葱花香油味直扑鼻孔。这是一大碗荷包鸡蛋面,我妈妈常给我做的,我最喜欢吃,他们怎么知道?
“我们的小号兵是战士,可还是个孩子啊——”我听到老连长喃喃地在说。这会儿,我的鼻子酸酸的,是委屈,是羞惭,是懊悔,我紧紧地捂住脸,抽泣起来——。
部队在这个村庄驻训了三天。我在房东的热炕头上,这本来是连首长睡的位置大睡了三天。炊事班在连长的亲自安排下,变着花样给我做了三天美味可口的病号饭;指挥拉练部队起居操练的那把系着红绸布的小军号,又是号兵出身的老连长鼓起腮帮子替我值了三天的勤务。三天后,部队在军号声声中又开拔了。
几年后,我由一个十七岁的小战士,小号兵,在军营里摔打,锻炼,入党,提干,走上了基层领导岗位,而我的老连长由于年龄与身体的原因,服从组织安排,转业回到了地方他的家乡——辽宁抚顺。
我清楚地记起,那一年我到军区学习,带着对老连长的思念,决意到他的家乡去看望。
老连长一家三口住在一间仅十几平方米的旧平房里,他的工作由于种种原因还没有安置。艰苦的军旅生涯使他患有多种疾病,加之与爱人的长期两地生活,那个年代微薄的工资收入使他的家境甚为困窘。那间陋室家陡四壁,空空如也是一点也不过分的。我与我的老连长在他家那间近乎寒酸的陋室聊了很久很久。饭桌上,几小碟简便实惠的菜肴,老连长陪我喝下几盅热乎乎的烧酒,看着贤惠的嫂子给我端上喷香的葱花荷包蛋面条,我的眼眶湿润了。
傍晚,下起一场小雪,我要返回军区了。老连长亲自把我送到火车站。当火车拉响汽笛的时候,他又一次紧紧攥着我的手:“好好干!当个好兵,做个好人。我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放心吧,孩子。”我觉出他那双有力的大手在微微颤抖。哦,那是炽热的军旅情怀在撞击着老连长平静的心壁啊,他在期冀着我这个曾在他身边的“小号兵”和他一样,去勇敢的面对一个又一个新的开始!
火车开动了。我站在车厢门口,遥望着检票口外满身洒满雪花的老连长还在向我招手。此情此景又使我回想起那个冰河迂险的夜晚,我的眼前再次模糊起来。
又是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军队发生了多么大的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