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走进厨房打开净水器接水,不经意地抬起头,漫无目的地将目光投向斜对面——宝蓝汽车修配厂家属楼,发现三楼楼角突然冒出一股蓝色的浓烟,我陡然一惊,不好,着火了!那时候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气候干燥,几乎每隔几天就能看到红色的救火车呼啸着风一般穿过城市。
我立即推开窗户,想朝斜对面楼上大声喊,可是那栋楼的楼道里空空荡荡,家家防盗门严丝合缝地关闭着,面无表情地望着我,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我火急火燎地走进客厅抓起电话,却不知打给那栋楼上的那户人家,虽然我和他们遥遥相望,但却互不相识,即便是偶尔在街上、商场或什么地方相遇,也没有打过招呼,连最简单的点头微笑都没有过,尽管彼此知道对方是那个单位的。古人说“天涯若比邻”,可是现代化大都市坚硬冰冷的钢筋水泥森林,却生生把邻居分隔成天涯。
我又走进厨房,那股蓝烟好像越来越浓越来越大了,我焦急地望着斜对面的楼房,火势一但蔓延开,后果不堪设想。那栋楼的侧面正对我家这栋楼,只有二三米远,而且三楼冒烟的楼角就在我们这边。正在我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从浓烟后面走出来一对老夫妻,他们被浓烟呛的直咳嗽,一边咳嗽一边互相拍打着衣服上的灰,看他们不慌不忙的样子,不像是着火,那他们在干什么呢?难道老人也像不谙世事的小孩似的喜欢玩火吗?我不解地望着那对老夫妻,望着忽然变小变淡的蓝烟,满腹疑惑。
第二天做晚饭的时候,斜对面三楼楼角又冒出一股浓浓的蓝烟,随后,那对老夫妻蹒跚地从滚滚的浓烟里走出,站在楼道里,响亮的咳嗽,抹眼泪。我看着他们,看着那股浓烟,做出种种猜测,但每一种猜测都被我立即推翻了,我实在想象不出他们在做什么。
此后,只要是做饭时间,那股浓烟就会准时从斜对面三楼楼角蓬蓬勃勃地冒出来,欢欢喜喜地升向空中,然后渐渐变淡变小。这样过了两个多星期,有一天,我正在做中午饭,突然斜对面楼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我不由得抬头望去,几个穿着消防服的消防队员冲上斜对面三楼。我想可能是有人看见那股浓烟报火警了。
那几个消防队员跑到三楼楼角前,突然一齐刹住矫健的脚步,直愣愣地看着浓烟升起的楼角。这时那对老夫妻慌慌地走出来,叽哩咕噜地说着什么,边说边用手比比划划。听口音说的是海南方言,我听不懂,我不知道那几个消防队员听懂没有,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苦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了。
后来,我知道那对老夫妻的儿子下岗了,他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的县城去做小生意,可又放心不下这里的房子和房子里的家什,就让父母来给他们看房子。房子是看好了,老两口儿尽心尽力,把门窗擦得到干干净净。可是他们却舍不得用煤气,嫌贵,不知从那儿找来一个旧蜂窝煤炉子,天天生火做饭。我看到的那股浓烟就是那对老夫妻齐心协力制造的。不知怎么地我忽然觉得那对夫妻变得亲切起来。久居城市,炊烟早就离我远去了,成了记忆里浅浅一痕黛青色。可是那对老夫妻却是我又见炊烟,而且还是在我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里,他们在不经意间唤醒了我沉睡的记忆。每当我望着那对老夫妻,望着他们身旁那股袅袅升起的蓝色的炊烟,我常常会想起许多往事,原来往事不会如烟而逝,往事被时间定格成了永恒。
——炊烟温暖了我的暗淡的童年少年,在我整个成长过程中,炊烟与我有一种无法割舍的依依之情。小时候,每次看到炊烟,我的心头就会为之一震,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天,在学校上了几个小时课,又冷又饿,猛然抬头,远远地看到自己家屋顶上冉冉升起的炊烟,仿佛看见母亲脸上温和的笑容,一刹那间,一股热烘烘的暖流从心底升起,飞快地流遍全身,冻僵了的四肢立刻活泛起来。于是,来不及向同行的伙伴们打呼,就撒开脚丫子往家里跑……
三个月后的一天早晨,居委会来了两个人,把蜂窝煤炉子拿走了,他们说城市禁止使用蜂窝煤炉子,污染环境。那对老夫妻站在楼道里,迷惘地看着居委会的人提着炉子走下楼去,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奈的叹息,叽哩咕噜地说话。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看他们的样子很无辜,好像两个受了委曲的孩子互相抚慰着。夫穿着蓝色的对襟旧上衣,脸上的核桃纹清晰而僵硬,妻穿着浅蓝色撒满细细碎碎小白花的老人短袖衫,脸上皱巴巴的,像深秋里缩了水的菊花。
我同情地望着他们,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莫名其妙地袭上心头,我感到我的眼眶湿润了,赶紧收回目光,逃避似的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手指噼噼啪啪地敲击着键盘,脑海里却不断的浮出那对老夫妻忧凄、无助的面容,他们此刻在做什么?他们是不是还想着他的的宝贝炉子?都市文明与传统习俗的冲突,穷与富的并存,勾成了无奈的世界。
又过了一些日子,我发现那对老夫妻不见了,斜对面三楼楼角那户人家房门紧锁,很快的,防盗门和窗玻璃上就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再也没有看到那对老夫妻在楼道里出现过,也许他们过不惯城市没有炊烟的日子,又回到乡下去了,那样以来,他们就可以天天与他们熟悉的炊烟相伴。
我想着,将目光又一次定格在斜对面三楼楼角,忧伤的思念那股蓝色的炊烟。
又见炊烟
2027-12-24 08:1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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