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经历了热火朝天的大跃进年代,“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赶美超英,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豪迈口号尚在耳畔回响,国人就遭遇了建国以来最为严重的“三年自然灾害”。
粮食不再敞开肚皮吃了,开始实行计划供应。鱼肉、蛋禽、副食品,甚至包括糖果都严重短缺。城市居民还好一些,发放的票证物品还能供应,但配给甚少,吃不饱,饿不死,人们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
我们兄弟姐妹四人,最大的我才十岁出头,最小的妹妹刚满四岁,都是肚子能吃、嘴巴最“馋”的年龄,每天的两稀一干,稀的能照见人影,干的也只是一团干饭,主副食不够,主妇们就用山芋(红薯)(一斤粮票可购七斤)、胡萝卜充数,顿顿缺油少荤。不到点肚子就开始叫了,嘴里都淡出鸟味来了。
夏天,我们四个眼巴巴地在路口等着我奶奶下班,眼睛却紧盯着她手上提着的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搪瓷杯,杯子里盛的是厂里发给职工降温的“橘子水”(用色素与水调成)。她舍不得喝,在工友面前最多放唇边沾一下,然后背着人悄悄地倒进搪瓷杯带回家。
少不更事我们不懂奶奶的心,当即兴高采烈地分着喝了,嘴里还故意咂出声响,惹得邻居小孩哈喇子都流了出来,我奶奶则在一旁慈爱地看着。
一天早晨,我奶奶上班,见厂门口几个工友围着一小贩砍价,小贩脚下放着几颗咸鸭蛋,五元一颗绝不还价,饥荒年头这东西也成了稀罕货。有人摸出钱来犹豫了半天,又放了回去。我奶奶分开众人挤了进去,对小贩说,包好,我全要了,随即摸出钱包把昨天刚发的工资悉数付给小贩。围观的人群一阵哗然,看不出这小脚老太太出手倒是阔绰,这么贵的东西买个一两颗倒也算了,哪有这么买的。有认识的工友一边打着招呼,一边问,给谁吃呀,这么贵,你倒是舍得。给我孙子,我奶奶嘴里崩出一句话,头都没抬。正好有下夜班的邻居,就把这几颗咸鸭蛋托付她捎回家。
晚上下班回家,才知道上当了,几颗鸭蛋全部是坏蛋!
我奶奶叹了口气对我说,本想让你们解解馋,谁知人心也有和这鸭蛋一样的。
后来有人告诉我妈,不知为啥,你婆婆这个月在厂里吃午饭光吃干饭不买菜。我心里透亮,鼻子却是酸酸的。
五元钱,在那个年代是个什么概念?我有个堂叔,那时正在安徽白茅岭农场劳教(后来平反了),干的是重体力活,还有管教在监督,偷不得懒。一天一两粮食都吃不上,瘦得皮包骨,看看快要撑不下去了,不累死也要饿死。他偷偷给我爸写了封信,央求寄点钱给他,我爸二话没说,寄了五元钱,让他度过了难关。
几十年后,八十岁的堂叔每每和我们说起这件事,总是涕泪交加,说是我爸救了他一条命,一起干活的人就有不少干着干着倒下去就再也没有起来,没有那五元钱,恐怕他捱不到今天。
打我记事起,家里就有一木制的米桶,腰鼓形,中间大,两头小,可盛米百斤上下,估计年代久远了,木桶的原色已经斑驳辨认不清。米桶的米从来就没有缺过,吃一点我奶奶就催着我妈添一点,米放久了会生虫,遇上大太阳的天全部倒出来晾晒。我奶奶说,那是饿怕了,以前最怕的就是米缸见底,见底了还买不起,一家人跟着挨饿。再说丰年还要防歉年哩,人活在世上说不清,保不准那天没粮了。实行粮食定量时,桶里正好有满满一桶米,就是靠着这桶米,帮助我们家顺利度过了困难时期。
1962年春节前后,中央在北京召开了七千人会议,对过去的三年进行总结,会上刘少奇提出了“三分天灾七分人祸”的说法。
5月,我奶奶从工作了几十年的工厂里退休了,是坐着三轮车回来的,车间里还有一位干部陪着她,《光荣退休》的镜框高高地挂在堂屋的正面墙上,一挂就是三十几年。
那一年的夏天,我考取了一所重点中学。
我奶奶的故事(九)
2027-12-24 15: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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