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归来,又累又热,一觉醒来已是次日正午。回忆扬州城,似近还远。五味杂陈,难以分辨。
一座城,无论大小,总有一种品格,一种曲调。
孤山之上,放鹤养梅,俯瞰西子,仰对明月,那是林和靖的越音。
桃花渡头,描摹美人,兀自痴狂,由人耻笑,那是唐伯虎的弹词。
瘦西湖畔,钓竿蓑衣,醉卧回廊,一凭风雨,那是郑板桥的道情。
我曾游览过的这三座江浙名城,我曾聆听过的这三首吴越名曲,最后留给我的竟是一杯杯曲终人散,深情难赋的尴尬残酒。
其实早已下过扬州,影像中的扬州,诗词中的扬州,清曲中的扬州。一直令我困惑的是,同一条运河水,何以孕育出郑燮和史可法那样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来,一个如清悠悠的翠竹,一个似惨烈烈的红梅。带着疑惑,带着幻想,走进淮扬,聆听清曲。
夜游运河,不见水殿龙舟,不见酒旗招展,留下的是流金溢彩的霓虹灯影,光鲜亮丽的百货商场。都道物是人非,谬也,如今物也全非。恐怕只有那河床还是千年前的,安葬在混浊的水底下。猛抬头,却见大咧咧的广告牌——“到北京看长城,到扬州看运河”。
五亭桥下,烟花三月的乐声飘飘扬扬,“四海无同类”的琼花,如今早已遍地盛开,人人都可以过一把炀帝瘾。清曲还在唱着,一支管箫太寂寞了,再加上琵琶胡琴,一袭布衣太无趣了,再穿上织锦旗袍。二十四桥无处可觅?可玉人总得有地方吹箫。知否?知否?应是人定胜天处。簇新的桥边,留一个簇新的笑容,二十四桥,相逢一笑。
拜谒古刹,门前见一信女与卖香人论价,“三块钱?太贵了啦。四块两把卖不?”纷纷扰扰,唐代高僧,宋朝名士,风流云散,留下的是大明寺的香火和平山堂的游人。各色祈福布条下,男男女女嬉嬉笑笑地拍照留影,香客居士挤挤挨挨地点香磕头。人堆里攒东窜西,只羡慕山阶白墙上的紫藤独享清静。
个园佳处,四季美景轮回不休,半个时辰间,怎可柔情细赏?催花摘叶,只得劳烦相机。
回到单位,立刻有同事笑我要天要地,生生霸占了百来张照片的风景。回头想想,确也好笑。我不能像板桥舍风弃月,难得糊涂,乐得逍遥。我只是贪欢好色的隋炀帝,把那丰腴清丽,苗条灵秀,袅娜妩媚的美色尽收怀中。
原谅我,扬州。我既不能独占花魁,就只好做狂蜂浪蝶。谁让你只是个青楼女子呢?好在我还怜香惜玉,不似那窥江湖马,蹂躏得你面目全非。他朝佳人冷寂时,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是众人,怕也会有我吧。
慢揾泪,且与你共饮一杯,残酒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