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是梅花的季节。严寒,是梅花的信使。
然而,梅花却是异常低调的,不事喧哗,像那高枝上的玉兰,恨不能开到天上去,也不像夹竹桃,蛮横地扩张,长成一道帐幕,横空割断诗人的视线。
都说霜前暖,雪后寒。前几天的那场漫天大雪还没有消融殆尽,在人家的屋角下,在遮雨篷的夹缝里,在背阴的旮旯里,莹莹地闪着清寒的光。蓦地,眼角飘过那株梅,心里咯噔作响,原来,梅已开了,就是那样静静地开了,好像是生怕惊扰了这个忙碌的世界和这世界里游走的人儿。眼前是一株腊梅,很可惜我不能看到它的全部,其下半身埋在一堵矮墙后面,泥灰的围墙,黯淡,粗陋。连诗人都说“墙角数枝梅”,可真是应景啊,这是宋代王安石的诗,其生平1021—1086,一千多年,或者更久以前,梅花一如既往如此低调,把自己深藏于平凡中。大隐隐于市,梅不愧为大隐士。
虽然梅花和桂花一样的细小,颜色素净,然而在深秋,你很容易能发现桂花,其香浓烈,只要循香而行,总不会失望。梅花的香却极其淡,似有若无,好像是故意的含香不发,凑近了嗅,才觉得鼻翼里有一股香的细流漫开来。幼时读到踏雪寻梅,我百思不得其解,以致只能存疑。待到有了切身的体验,方才略微懂得其中的精妙。雪是纯净的,不仅高洁,还有一种净化尘世的副作用,无论是自然,还是人心。一切在雪后无比安静下来,消匿。芜杂的草树之丛,纷繁的心思,和混沌的空气,一切都仿佛在魔术师的手下退却,留出一个舞台,一个属于梅花的舞台。无须宏伟的布景,就是这严冬的萧索,枯枝,败叶,痩水,清空,梅安于其中,独自绽放。是人去寻梅,还是梅寻了这机缘。遇见,其实不是单方面的。
梅,有意无意间,把自己藏得很深。说一件蹊跷的事吧,或者带有一定的普遍性。早年,父亲买回家一株树苗,花了大价钱,是照桃树苗给的钱。在里下河这个河网密布的平原上,也许因为水太多的缘故,成了大地间若隐若现的明镜,民居傍水而居,俭朴的人家总喜欢在房前屋后栽种些桃树、梨树之类的果树,一是好长,二是给孩子们解馋,三是好看。在那个春暖花开的阳春三月,梨花白似雪,桃花红如霞,贴着白瓷砖盖着在岁月的磨洗里日渐黝黑屋瓦的楼房,倒影在水里就是一幅恬美的田园画,这是最朴素的审美,它来自生活,来自祖祖辈辈的遗传。似乎扯得太远啦。父亲花了大价钱的桃树苗,没有在期盼中开了粉红的桃花,结出甜甜的桃子,却在寒冬腊月里冒出一串串鹅黄,是腊梅。像是犯了错似的,逆着父亲的气愤开着,惹得父亲常常愤恨地骂着无商不奸。这小贩的狡诈或许也无意间促成了梅花的养在深闺,的确单单是从外表上一点也看不出来它们的差别,梅花苗和别的一些有着“价值”的树苗在最初的阶段并无二致,很容易以假乱真,生活中这样的骗局其实很多,只要昧着良心干坏事,成算总是很大,这似乎也和绝大多数人的心仁有关。既来之,则安之。毕竟梅花虽不能吃,但在单调的隆冬,看看一树的梅花,不能满足口福,却实在是慰藉了心灵。这些只是我的推断,是我的想象,一厢情愿地臆想。
自古爱梅者众多,不乏寻常百姓,其更受许多文人墨客青睐。诗文书画,曲词铭传无不留下梅的踪影。“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借梅言志,“来日倚窗前,寒梅著花未”借梅思乡,“不要人夸好颜色,要留清气满乾坤”借梅明志,“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是失意时的孤傲,“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对胜利的自信。更有痴迷者林逋“以梅为妻”,可见其对梅有多狂喜。可以说,梅,或深或浅地影响了一个人的人格。当一个人遭遇逆境的时候,总能以梅自勉,不惧从头再来;当一个人春风得意的时刻,又忘不了梅,似乎不得不与梅分享他的成功。
梅,枯瘦嶙峋,却犹具风骨,以其独特的魅力折服着芸芸众生,叫人敬畏。大江南北,赏梅佳处甚多。六朝古都的南京有梅花山,江南水乡无锡的梅园,浙江的超山梅花天下奇……,真是够味。而于我,在无意中目力之所及,在人家的墙角,在乡村的一隅,在深巷的某个角落,在被繁华遗忘的旮旯,忽遇一株梅,其间的窃喜能让我激动许久。
2015年1月31日晚
深巷梅影
2027-12-24 01:0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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