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屋里一连写了几篇小说,加上伤风输液,我被浑噩裹得严严实实。妻子不忍心看我无精打采,温柔地说,“我想听你讲故事,关于你农村老家的。”
我笑了。妻子很快泡了一杯茶水,我也破例燃着了一支香烟,没有叼在口中,而是捏在指间,看那烟雾在空中缭绕。我声音有点哑,妻说没事,讲吧。
1992年,北张兴庄当时还是属于延津县东屯乡的一个小村,好比沉睡多年未醒的眼一样,见惯男耕女织。村子周围除几块种满庄稼的沙土地,到处是三三俩俩的蒲草坑,再往外就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蒲草了,除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
盛夏的时候,不知谁听说蒲黄可以入药,有止血,化瘀,通淋功能,一斤值六角多钱。于是,便有人任田草疯长,而提着麻袋一路踮跑着下到蒲坑里采摘蒲黄。据说,一晌下来,能摘十多斤,至少卖五块钱。那年月,五块钱顶用。
我的凉鞋鞋袢断了,用烙铁粘了粘,又断了,便剪去鞋袢,当作拖鞋,没多久鞋底透了,我只好换上一双布鞋。立秋尚早,穿布鞋虽然同样走路,但终究不合时宜。于是,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尽快买双新凉鞋,好熬过那炎热的夏天。
我心疼自己的母亲,不忍心给她要钱,便决定像邻居的叔叔婶婶一样,下坑捞点“外块”。于是,趁一个晴好的下午,我偷偷地带上弟弟,俩人每人提一只麻袋下到了蒲坑里,淌着过腰的河水,拨弄着漫头的蒲草,慢慢往前摸。
蒲草足足两米多高,肥厚的蒲叶四散疯长着,有的摇摇欲坠。每棵蒲草中间都生长着一根青色的笔直的蒲杆,蒲杆上端通常生有一根黄褐色的棒子,大约尺把长,有绒绒的细毛,我们当地叫它蒲棒,晒干的蒲棒可以用来驱蚊,也可以用来粉墙,水中,一根根笔挺向上的蒲棒,在风中摇摇晃晃,让人伸手欲摘。蒲棒的顶端生长着一团黄色的花粉,花粉捏在指间有很强的滑腻感,放在水中则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慢慢荡漾开来。这花粉,便是我们所要采摘的蒲黄了。
我们伸直双手,将蒲杆扒弯,将蒲黄轻轻地捋进我们的麻袋里。叶连叶,株挨株,蒲草的面积就很大,水却很静,听不到流动声。我们俩在一望无际的蒲草坑中艰难地穿梭,水紧贴着我们的胸膛。蒲草坑中原本没有路,我们漫无目的地前行,身后便有了一条水路,水路越长,麻袋里的蒲黄也一点点地变多。
偌大的蒲草坑里,只有我们兄弟俩人,但我们并不寂寞。蒲草丛中到处有鸟的声音,随处可见鸟的巢穴,巢穴里不是鸟蛋就是幼鸟。弟弟随手将几只鸟蛋装进口袋里,引得两只水鸟跟踪我们半天,还叽叽喳喳地叫着。青蛙在水中乱蹦,一会儿潜入水底,一会露出两只眼睛看我们几眼,还不忘呱呱叫上两声。一条水蛇绕着我们在水面上浮来浮去,看我们并无理会它的意思,竟摆起尾巴轻快地游走了。小野龟在我的脚踝处轻轻咬了几下,一条鲫鱼附上水面亲吻我的肚脐,我一伸手便捉住了它,放进自己的裤兜里,它隔着裤子欢快地喝着河水。我抬头看太阳,妈呀,马上就落山了。再看我们的蒲黄,加在一起足足二十多斤重。
打道回府,我们兄弟俩相视一笑,几乎异口同声说道。天渐渐地黑起来,回去的路虽然轻车熟路,但在水中淌行,加上一道道水湾,毕竟不会太快。没过多久,天就彻底黑了,不过月亮却升了起来,月光映在水中,一颤一颤的,飒是好看。蒲草中的动物们都休息了,只听得我们淌水赶路的声音,哗啦哗啦。
踏上旱路,我们拖着沉重的裤腿往前走,布鞋湿漉漉的,每走一步,都唧唧作响,像乐声。那一刻,收获,疲惫,失落,喜悦,交织荡漾在我们心头。
月色下,父亲站在村口焦急地吸着旱烟,一望见我们便小跑过来双手接过蒲黄,紧紧抱在怀中。父亲一路上不停地述说着下午的事,说你母亲在集市上每人给你们买了一双新凉鞋,下半年的学费也早向人问好了,今年雨水好,庄稼长势也好,丰收了一并还给人家。家中不缺这个钱,不缺这个钱的。
故事讲完了,我咳嗽了一声,感觉口渴了,一杯水一饮而尽,才发现妻子早已泪眼婆娑。我说,哭啥呢。妻说,你总是过得那么苦,总是过得那么苦。
我笑了,蒲草黄那点事早已成为过去,现在日子不是好起来了吗?
那一年,蒲草黄
2027-12-19 16:16:15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