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朵花都绽放着一个梦,在干净的空气中袅袅升起清香,在庭院,在田野,在每一个能到达的角落开放出短暂的永恒,待到凋谢时,纷纷而去,唯余花魂缕缕。
夏日炎炎,枯坐室内看书。窗外没有树,两座楼间是亮而刺目的白,一丝风的影子也不见。我对着摊在桌上的书支起了昏沉沉的头。母亲轻轻走来,把一封信放在桌上,又转身走了。
信中说:还记得那如梦一般的花吗,它叫合欢。
熟悉的字体变做眼前落花缤纷,花散四周,暗香浮动,记忆也水一样流出,净了夏日午间干燥的心。
是那座常回梦里的校园。曾在后墙角小树林的一棵矮树下发现一种花,花是小小白白的,中间有细长的花心,花落后很安静地躺在地下,一片碎白,与世无争的样子。那次和知交芸并排坐在树下聊天,我拈起一朵在掌心,花轻柔地像一小朵云,就和她谈起校园里的花。
白玉兰是一种先开花再长叶的树,校园东长廊边就长着一株,先前并不知道是玉兰,那年的春暖乍寒时节,心情淡得像天上的微云,独坐在长廊的石条凳上抱书发呆,忽然发现西北角有两棵树,光秃秃的灰色枝条上竟长出了硕大的花苞,过了不多久再去看,满树纯白的蝴蝶静立在没有一片绿叶的褐色枝干上,花瓣并不多,如玉般润滑的几片围在一起,中间露出黄的蕊来。往高处看,夕阳正落着婵娟的红,晕染开云和空气,为花树做了无边背景。惊觉这一树纯美的花有种不为人知的孤高和遗世独立的风韵。本就对素白有偏爱,自与玉兰树相识,举止之间更有了落落寡欢的寂寥。
另有一种校园甬路边常见的女贞树,夏天开满树小白花,常常无风而落,密雨般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地白,过路的学生间或碰到花雨,就粘了三两朵清雅,自己倒不大知道。
芸也谈到见过的一种还不知道名字的花,没有花瓣,全是一丝一丝簇生着,每一丝上都有一个小红圆点,像是花蕊,颜色嫣红。那花的触须太纤细,抚上去润滑,每一丝都有花瓣一样的手感,像新娘散在枕边的秀发。我笑她以花喻发的比方新鲜奇特,芸说,你有空去我们那儿见一见吧,路边有很多,开花时真的就像一场旖旎的梦。
谈花看花,还在冬日一起去校外踏雪寻梅,腊梅开出嫩黄的冷花。太行山前的一片雪野中,她大红的棉袄红成一团热烈的火,而我淡青的衣服更像一段冰冷的衷肠,终于有了可诉的知己。芸自由鲜润的精神气质总是透着无穷希望。她穿各种颜色的衣服,不偏爱哪种色彩。总是把头发梳成马尾,走路时节奏轻快,只是和我一起时,她便随我走散漫的自由步。
操场的跑道被我们的脚踩了无数遍,聊天的内容比操场的绿草都多。她讲老家山里的夜晚,蜻蜓怎样多得数不清。小时侯,她拿了竹扇,猛地一打,便落下好多。颜色最好的是蓝蜻蜓,很罕见。她又怎样爬到树上摘火红的柿子,夏夜里怎样裹着花床单,把石头房顶上铺的凉席做舞台,演戏给星星月亮看。山里还有一种荆棘花,别致的很,比满山的野菊花要难见的多。说得我也神往起来。就渐渐不再去看那棵玉兰,课后也不在教室呆着了,开始和云一起散步,在绿草之上,在话语的河流之上。
回到小城工作后,每当骑车穿过小城的马路,道边的法国梧桐总让我想起女贞、合欢树,只是那树上不落花,只在秋天会有小圆球碎裂在头顶,黄绒飞到眼里就刺出一串串泪来。我开始喜欢各种色彩,花也不拘红、黄、紫,各色都爱,常在芬芳的花前停留下来,看那些柔弱花瓣上的尘灰。偶有一天,我从城南一条路经过,发现路两旁竟是合欢树,满树的花开得正灿烂,树下铺了一层落花,像一小蓬一小蓬的梦。静立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轻拥几朵放在车筐里,一路就有了梦的色彩。
把这些写信告诉芸,她的回信里这样写:很高兴你的变化。我们必须生机蓬勃地向上,花美只堪做梦,留花香引路,耽于花梦会让人禁不起风吹雨打。我一直喜爱老家山上的野花,自由、倔强,开时就烂漫地盛开,败时就无怨地枯萎,一任自然。
锦书已收,泪做句读。天涯咫尺,我只留花魂一缕,共朗月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