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相对于历史，只是一瞬间，相对与人生，那就是一大段。磕磕绊绊地每走过一个二十年，转身回望，是苍茫一片，能够凸显出来的，或许就只有那么几朵在风中摇曳着的未曾凋零的花。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调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是永远都难忘的啊……”这是一首老歌，常常飘过记忆的湖面，留下微微的涟漪。年少时谁没有梦呢？为了那些美丽的梦，我们可能都曾付出过代价。
人生的第一个二十年，就像一只毛毛虫，怀揣着一个个彩色的梦，历经一次一次的蜕变，使自己更接近一只蝴蝶的形态。而第二个二十年，则是破茧成蝶，然后经历风雨和彩虹的阶段。这个阶段也是人生中故事最多最曲折动人的阶段。这些故事中，在走过二十年后依然闪烁着光芒的也许正是那些我们曾经为之付出代价的伤痛。
我的学业终止在迷茫的二十岁，那个美丽的大学梦也随之戛然而止，家庭的贫困，斩断了我梦想的翅膀。我的第一个二十年，在一串无奈的叹息声中，就此被画上了句号。
从技校毕业，和大多数同学一道，被塞进了工厂。就像一堆鹅卵石，“哗啦”一声被丢进激流里，连一点涟漪都没来得及泛起，就被一个个浪潮淹没了。每个人都在漩涡滚涌的激流下，寻找着能够浮上浪尖的机会。而我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悄悄地寻找着自己人生坐标中恰当的点，我以为可以从那一点开始延续我人生的轨迹。
尽管高强度的工作几乎把我折磨得像一朵枯萎的花，我却坚守着自己的梦想，读书，然后是写那些小块小块的文字。我以为这样走下去我可以进入更多人的视线，或者，能够走上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之路。就这么坚守着、努力着，太累了，就找个角落痛哭一场。哭的原因，其实还有孤独和无助。
我的初恋结束在技校毕业之前，因为我家境的贫困，他权衡再三，终于选择了放弃。我没有怨恨，把所有的伤痛留在了心底。后来在生命的路上遇到的能够让自己心中泛起微微的波澜的男孩儿，多因为相同的原因，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局。
对于那些遥远的过往，那些被伤痕填满的岁月，二十年后，就像一串风铃，挂在记忆的廊檐下，时常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也总是相信风雨过后的清晨，阳光会慷慨地照进心灵的角角落落。于是，不会对那些风雨耿耿于怀，反而会将它诗化，美化。也许正是因为艰难，人生才如此美丽，充满诗意。
二、
前段时间，和一位将近二十年未见的老朋友取得了联系。聊天过程中，总觉着少了几分亲切和熟悉。那些年少的真挚，似乎总是隐隐约约，像隔着重重的雾霭，怎样努力地辨认也还是模糊不清，还是有些陌生。这多少让我感到有点纠结和失落。也许是生活的磨砺，让一个人长大了吧。（我不想说“成熟”，这个词太过沧桑。）
二十年，是一道多么宽的时光沟壑，或许，谁也没有能力把它填平。这么多年有什么不会改变呢？我住的房子换了三套，代步的工具从自行车、摩托车、换成了轿车，又从遥远的北方，像一颗尘埃一样，飘落到了这个南方小镇。我也从一个单纯、青涩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成熟、知性的女人。这其中的曲曲折折，虽一时说不清，可变化是事实。我变了，一切都变了。
时代的变化，观念的变化，意识形态的变化，带来了生活方式和生活内容的变化，世界好像近了，小了，可心灵之间的距离却远了，心灵的世界变大了，也空旷了。
多年以前有个习惯，喜欢把朋友的来信像礼物一样珍藏起来。直到现在，有时还会把那些信件拿出来，捧在手中，像捧着自己的历史，徜徉在迷人的过往。那些隽永的笔迹和纸墨的香气还能流连在心间。只是这二十年来，书信的往来，渐渐退出了生活的舞台，取而代之的是电话，手机短信，QQ以及MSN，等等。方便快捷的同时，总是少了一种感觉，那种投进邮筒后的期待，和对友情，亲情的珍重。
这些感觉并不是矫情，对于现代文明和生活方式我很乐于接受，并尽情享用。出行自己开车，要是回趟老家，必定选乘飞机，它可以载着这颗归乡的心以最快的速度抵达。然而去游历山水，却依然希望徒步，幻想着哪一脚能踩进古人的脚窝里，也同李白，徐霞客，玄奘等人在气息上有一丝重叠。也许这就是现代文明给人带来膨胀的欲望以后，又让人怀有对自然回归的期盼和渴望吧。
三、
变化的还不止这些。
今年春天，终于有机会，回一趟故乡。那是一个装满了我童年和少年梦想的小山村，真正的山村。
这也是一个曾一度淡出我记忆的地方。多年来，不停地追逐，不停地被欲望驱赶着，停不下脚步，那些年少时的梦，被时光的巨轮碾压着，成了碎片，融化在岁月的尘埃里。只有那幢为我们一家人庇护了风雨的老房子执着地占据着我记忆的一隅。
然而当我站在老房子的面前时，我认不出它了。它已经不是房子了，只剩了一面山墙和不足尺高的墙基。碎砖瓦砾散落在荒草中，过去的庭院也淹没在荒草中。面对如此的荒芜，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从记忆的高处跌进了现实的谷底，巨大的落差把童年的欢笑，少年的幻想砸得碎成齑粉，没有了一丝复原的可能。
当年为了走出这个山村，为了去寻找梦中的那个精彩的世界，我放弃了老房子，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寻梦的旅程。二十多年过去了，相信老房子也无法认得我了。尽管没有童话世界里的那个老婆婆送给我一双水晶鞋，然而我已然不再是那个灰姑娘了。就在我以为有脸面面对老房子的时候，它却成了一堆废墟。也许它一直期待着我的到来，可终于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支撑不住了，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轰然倒下，把我所有的记忆掩埋在这废墟之中。
站在这个春日的午后，站在这略带寒意的春风里，一遍一遍地怨恨着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回来，在老房子还健在的时候，让我保留一段完整的记忆。这样的心情就像是看了一场悲剧结局的电影，陷在情绪的涡旋里，久久地不能释怀。
然而面对着这样的荒草，这一堆瓦砾，我只能承认，童年走远了，少年走远了，甚至青年也远去了，那条通向过往的路早被光阴斫断，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是怀念、还是失落，全都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