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在雨后散步，特别是夏日的雨后。庄稼和草地上都缀满了水珠，亮晶晶的，阳光一照，五彩斑斓，耀人眼目。空气润湿，满坡的葱绿，油油的，到处充满了生机。
又是一个夏日的雨后，我习惯性地走向田野，沿着一条山路上行。半山腰，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我发现，一只鸟儿正扑楞楞地飞，飞上飞下，只能飞起大半米高，原来是一只还没有长成的鸟儿。我赶紧伸手，把鸟儿抓在手中。鸟儿身形弱小，楚楚可怜。喙，细而尖长，小小的头上，有一撮长长的茸毛，花翎黑白相间，尚未长全。我曾经在山顶，见过这种鸟的成鸟，它是盘旋着降落在树枝上的，姿态飘逸而又潇洒，不像其它鸟那样，扑闪着翅膀降落，看上去，笨拙而又愚蠢。成鸟端踞枝头，左顾右盼，随着枝条颤动，傲然的神态，像是画面上的凤凰，只是缺少凤凰长长的尾巴。
这小鸟是从哪儿来的？抬头仰望歪脖子树顶，树的高处虽有一个鸟巢，但已破碎不堪，只有几根干枯的树枝横着，显然，这不是鸟的住处。附近又没有其他的树木，我只好带着小鸟一块上山。
我知道，我是不能抚养这只小鸟的，我没有闲暇的时间，也缺少悠闲的心情，我要工作，要为稻梁谋。但我必须为它找到一户可以寄身的人家。
环视四野，附近只有几位放牛的老农。这些憨厚、善良的老农，我可以把鸟儿交给他们吗？以其憨厚、善良，我是本可以放心把鸟儿交给他们的，可是，这些人，他们太爱他们的孙儿们了，他们对待鸟儿的最大可能是：带回家，拿一根小绳，一头拴住鸟儿的脚趾，一头攥在刚会蹒跚走路的小孙子的手中。小孙子则一手牵着小绳，一手挥舞着枝条，驱赶着小鸟向前飞，飞快了，就再用力拉一下，用不了多久，小鸟的腿就会断掉了。小孩儿不愿意小鸟很快死去，会拿食物喂养小鸟，可他是怎样的喂养啊！强行掰开小鸟的嘴，把一颗大大的玉米粒塞进小鸟的嘴里，就像北京烤鸭宰杀前的“填鸭”一样，小鸟用不了多久也会噎死的。这些老人会蹲在旁边，乐呵呵的，享受他们的饴孙之乐。可我的小鸟儿呢？他会死去，会被埋在一棵树下，被当作了肥料。
我不放心这样做，带着小鸟继续上行。小鸟在我的手中蠕动着，或许是我攥得太紧了，于是松了一下手，低头看看小鸟，小鸟正回头瞧着我呢！小脸上毫无惊恐的神情。
到达山顶，凉亭子里，有两人正坐在那儿休息。其中一个我认识，是附近山上的看山人，他就住在山上，与山相融，置身大自然之中。就把鸟儿交给他吧！可是，行吗？我曾听人叙说过这个人的历史。他性情暴躁，生儿育女极多，就像葡萄架上的葡萄，一串一串的。有一次，“计生办”的人到他家去做他的工作，他便用头抵住计生办主任的胸部，顶到墙上。一边用力顶，一边吆喝：“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你们打死我吧。”结果是，“计生办”的人没有打死他，他却差点把计生办主任顶死。由于太喜欢打架，便被安排到山上看山，他的弱妻也跟了上去。可是不到两年，妻子就死在他的淫威之下。他便在他的石屋旁，随便刨了一个坑，把妻子扔进去，埋葬了。如此残酷、暴虐的一个人，怎能把鸟儿交给他？或许一时高兴，他会欣然接受下来，但若一时性起，也许会把鸟儿摔死，或者干脆使鸟儿成为他的盘中佳肴。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啊！焚琴煮鹤，不就是此种行为吗？
按照习惯，我本应在山顶的南北小路上，伸伸腿，踢踢脚，做一下运动，舒展一下身体。可这次不能了，我手中正握着一个弱小的生命。站在山顶，回首向山下望去，山下，就是我工作的学校，还有当地的镇政府所在地。
我猛然想起一个可以托付的人。他是镇政府的一位退休干部，也是我的“山友”，一向衣着整齐，温文尔雅。人虽退休，但却心存“庙堂”，每每同我交流学校、社会上的事情。最近特别热心于向我询问工资调整的事宜。我并不责怪于他，反到觉得他很可爱。关心，说明他手中确乎钱紧。一个退休的干部，手中无钱，至少说明他不贪。若是贪得了许多钱，他还在乎这几个工资吗？他也许会像王夷甫那样，轻蔑地称钱为“阿堵物”。现如今，做官，却不贪，难找。如果，我把小鸟交给他，我相信，他一定会为小鸟制作一个精致的鸟笼，放入精美的食物，呼唤着鸟儿去吃。他还会手提鸟笼，为鸟儿散步；冬天放入暖暖的空调房中，夏天放到凉凉的树荫之下，冬暖夏凉，鸟儿衣食无忧。人得到了慰藉，鸟儿也得到了享受。
可是，鸟儿只能“居住”在笼子之中，它还能展开它那一身漂亮的羽毛飞翔吗？鸟儿的灵魂是飞翔，飞翔是属于天空的。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那才是鸟儿的天堂！享受，其实是一种快乐的死亡。
思虑再三，小鸟还伏在我的手中，我难以给它找到可以寄身的“家”。忽然想起一句话，忘记是谁说的了：你要爱她，那就给她自由吧！“还是让它回到它该去的地方吧！”我对自己说。我快步走下山顶，来到一块远离山路的高粱地边，轻轻地将鸟儿放到地上，“去吧！”我说。鸟儿猛地飞了一下，便停在地上，回头看着我。我跺跺脚，想把鸟儿努力往高粱地里赶，它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用长长的喙，啄啄地面，似在告诉我：我会吃东西的，你放心吧！但我还是不放心，又大声吆喝几声，鸟儿终于消失在了高粱地里。
我释然，轻松地向山下走去。下山的路上，我，伸伸腿，踢踢脚，补上了日课。明年的今日，也许小鸟已是儿女满堂，山顶上，会盘旋着一群群的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