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与表妹唐琬两小无猜,和如琴瑟,伉俪情深。只可惜陆母爱子心切而又独断专横,借言“陆游沉溺爱巢误了功名仕途、唐琬婚后未孕断了宗祀香火”,活生生拆散了一对情投意合的恩爱夫妻。在极端祟尚孝道的封建礼教束缚下,陆游尽管心中悲如刀绞,万般不舍,但素来孝顺的他也别无他法,最终还是遂了母亲的心意另娶王氏为妻,而唐婉也被迫嫁给越中名士赵士程,虽曾百般恩爱,终落得劳燕分飞。
事已至此,故事似乎尘埃落定,但谁曾想一别十年后,沈园对外开放,棒打鸳鸯散的陆游与唐琬偏偏又邂逅于沈园。刹那间,时光停滞了,目光凝固了,尽管分离多年,但陆游内心对唐琬的感情并没有摆脱,这不期而遇,那埋藏内心十年之久的情思不由得喷涌而出。四目相对,千般心事,万般情怀,从何说起。然使君有妇,罗敷有夫。明明有爱,却又不能爱,明明不能去爱,却又斩不断这万缕情丝。悲痛之情无以言表,只能哽恸面壁奋然疾书《钗头凤》这首千古绝唱:
红酥手,黄籘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来年,唐琬再次来到沈园,读罢陆游的题词,不由心潮起伏,感慨万千,于是和了一阙《钗头凤》(世情薄):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字字血,声声泪,为伊消得人憔悴,爱之深,思之切,伤感悒郁终成疾,唐琬终于撇下了爱恨情仇,似一片落叶随风飘逝,而留给陆游的却是怀揣旧梦五十载。
两首阙词,浸润着同样的情怨与无奈。这段铭刻心底的情感成了陆游心中永远的痛,一失足成千古恨。五十年,让一个才华横溢的须眉男儿怀着怎样的思念、背负怎样的遗憾落得个须白鬓华,形容枯槁。晚年几次沈园寻梦,踽踽而行,触景伤情,他又怆然写下“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棉。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等多首怀旧绝句,以此缅怀自己刻骨铭心的爱情,追悼心中永远的爱人。纵使穷其一生也无法愈合心口的伤痕,以至耄耋之年,还有诗篇追忆亡灵:“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幽思凄凉,催人泪下。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可怜鸳鸯只做了短短的三年。长歌当哭,情何以堪!爱已成往事,情永存心怀。天长地久,只当伊人,永远在水一方。
陆游是个痴情男儿,而唐婉更是个重情的女子,真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沈园奇遇,冥冥之中,是上天的眷顾抑或是造化的作弄?后人无处知晓,只留下唏嘘嗟叹湮没于片片尖埃。
假如陆游能够不一而再地执着?
假如唐琬又是个能放得下的女子?
……
可惜宿命不以假设论。
一件信物升华了陆游与唐琬的青梅竹马,一阙《钗头凤》巩固了沈园历史变迁的经年不衰,一座沈园又成就了陆游和唐琬千古遗恨的爱情佳话。数百年来,多少红男绿女流连于沈园,涤荡着世俗的灵魂,感受着人世间美好的爱情。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时经八百多年,陆游和唐琬远远地去了,但他们超群绝伦的爱情佳话和感人至深的凄婉诗篇怎不让人情动于衷?怎不叫人潸然泪下?
再读陆游《钗头凤》
2027-12-21 03:45:14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