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陌生的城市,我于灯辉稀落的树荫下仰望,惊喜地看见久违的那一弯新月,忍不住想到了家乡,想起了妈妈……还有我的故梦。
我的心儿就像一只小鸟,于此刻展翅高飞了。穿越遮天的树荫,冲出幽静的密林,刺进朦胧的夜色,飞过苍茫的山影,奔向远方的家乡。我仿佛看见了月下干枯的瓦扉,挺拔的烟囱升起笔直的青烟,披着月光的疲倦的身影匆匆走进了厨房。记忆中美丽的妈妈的脸庞盈满我的眼眶,只在一瞬间变成了那般憔悴的模样。
我怀念那些年追逐着稻香无忧无虑的岁月。幼小的身躯拖着重重的“行囊”,走在回家的金色陌上。野草丛丛,秋香四溢。蛙声阵阵,唇边的歌谣轻轻唱响:“月儿弯弯挂晴川,小溪弯弯绕青山,村径弯弯把家还……”
那样的日子似乎一去不复返了,而我也漂泊在远方的烟雨中,只有在这样的月色里,才舍得漾出心中无尽的思念来。
每一个远游他乡的孩子,心中都有一个静候着他的港湾,在你思念时想起,在你无助时想起,在你孤单委屈时想起。而我的港湾,在我心中深藏的故梦里,那里有我的妈妈,她永远为我守护着心中的一方净土。
我当然也有孤单的时候,有委屈的夜晚和不安的睡梦。有时候,我独自徜徉在月色的柔波里,回顾青春,只觉时间在无意中飞跑;恍然发现,或许就在下一刻,青春离我而去;而生命里似有许多留白,就像月光那苍然凉意,潜留着一抹淡淡的惆怅。
我躲进永远的故梦里,在有月儿初照的傍晚。水边,妈妈在洗着我的衣服;回到家,妈妈开始切着雪白的萝卜,开始做饭;站在桌旁,妈妈用手去扇白萝卜炖肉的香锅;看了看门前月下的金穗,和那条通向村外的小路,妈妈唤了爸爸回家去;睡着了,贴在爸爸身边,妈妈喃喃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知道妈妈,她深爱着我,一辈子都深爱着我,每一个白天黑夜都想念着我。在我失去我的恋人之后,在我远离家乡漂泊以后,在我醉着月色孤单委屈的时候,在我想念着妈妈的时候,她一定也想念着我,她是终日都在想念着她的儿啊。
我也深爱着我的妈妈,我要为妈妈写诗,写我心中最美的诗。
某个夜晚,月儿弯弯,月色蒙蒙。我用大头铅笔写着最朴素的诗行,在诗的前面写下一个最简单而又最丰腴的词汇——妈妈。也就在那夜静静的月光下,我轻轻拾起那段稻香飘溢的日子。岁月如蛙声骤响,拨乱了颤动的心弦,撩起沉就的不安。那条明亮的雪线,走进我的诗行;那缕镌刻时光痕迹的字眼,无形间爬过了妈妈的发丝。
那一次回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何时起,妈妈已不再揪起我的耳扇,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叮嘱;又一个夜晚,我邀了月色,独自出门踏野逐凉,妈妈也只说声:早些回家。面对无尽黑夜的我,坐望墨色山水涟笼;月儿弯弯,与我一同涉水河畔,一股清冽的心泉流过每一丝温暖。那晚,我独坐一夜,并不知道妈妈是否和我一样,整宿不寐;而我其实明白,当我于静默中沉醉青春的回忆,在叹息中忘了前行,妈妈定也在某个屋里,守着灯火,一夜踌躇,银眉不舒。
残忍的岁月将妈妈缠绕,而我的心在滴血。妈妈,我注意到了,你开始每天与苦涩的药物相伴,每周要独自去医院做一次检查,每月由爸爸陪伴到门诊做一次治疗。我很难回一次家,那天我们一起上街,你已经不能跟紧我的步伐;瞥见你白鬓含霜,你却笑着说已没了烫染的心思;夜深无眠,我知道你只因忧思成疾。
妈妈,你也怀念着过去。你和孩儿一样,并非什么文人墨客,甚至不曾写得百来汉字,但内心的情感与别人是一样的,对忧思之情的寄托更是与古人有着千年不变的默契。于是你“欣赏”月色的夜晚多了,你手中的针线开始密密地密密地缝着,睡梦里的喃喃变成了焦急的呼喊,你从不信鬼神基督,如今却在唠叨之余开始祷告祈福,你懒得照镜子是怕看见镜中皱纹清晰的自己,是怕见着耳鬓苍然的银丝。妈妈,你开始怀念,而你的思念始终没有停止过。
我最亲最近的故梦啊,我是在你的襁褓里长大的,是你陪我度过无数个漫漫长夜,如果你知我心意,是不是如我一般思念着妈妈、心疼着妈妈啊?你也有自己的妈妈吧。亲爱的梦啊,请你为妈妈送去安稳的睡眠吧;在梦里告诉妈妈,她永远是我的依靠,是我温暖的港湾,妈妈永远都是最美丽的!
故梦和月色都是无穷尽的,就像人们的相思之情。今月古月,常常常常照故人。我时常想,若没有那从遥远的历史,一直做到现在且将去往未来的故梦,这照耀万载的月色是否还那般温柔、那般痴情?故梦、月色和相思终融汇成一条历史的长河,从古到今,奔流不息。
妈妈啊,明月如我心,明净而永恒。我醉在月色的温婉柔情,妈妈你也要倾听它替我送去的祝福啊。
我在远方,我在月下,我在梦里,而我已经醒来。
月儿弯弯,应照亭台;此处有清江,且试问这一汪江月,却待何人相忆?这粼粼波光里的月色,温柔在谁的相思?
是谁在吟唱,那千年不变的柔情?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这温柔的月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