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个命题,宽泛地让人寂寞,深沉地让人窒息。
习惯性地,父亲又打来电话,独子远游,总有些拉不完的家常,道不尽的念想。末了,父亲顿了顿,笑道,门前的柿子黄了,倘若嘴闲,他便捎些给我。却不知牵动了哪根情弦,我突然沉默了,良久,才道了句“天凉加衣,莫要操劳”,父亲说我懂事了,笑呵呵挂断了电话。
电话的盲音突兀而冗长,长短交替,时如我空落似谷,时如我急骤同雨,庞大的精神天国在不断地盈消缩长,时间不再横亘,空间不再邈远,昔年的影像绵绵而起,这一刻还是酸甜腻人,下一刻已是苦辣呛人,掩卷长思,我突然忆起了家乡的一位父辈,那是二十世纪的最后一隅,早已暮色苍苍,踽踽而行。不知是哪一个具体的时间,一夜间涌起了工厂体制的改革,名曰“股份制”,很“时代性”地,属于他们这一中老年龄段的,无股无钱,等待他们的只有提前下岗。时代经济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势力无常,即便是哪怕一泓小小的涟漪,也不肯为弱者荡漾,家庭的重负,子女的沉担,压弯了原本应该挺直的腰板,磨平了原本应该分明的棱角。卖血,成了唯一而又切实的伤药……我的这位父辈,我不忍再次提起,那深藏在笑容下的伤疤,但愿永远消弭,那铭刻在篱墙上的斑驳,但愿此世不复。
我的父辈们,总是最不幸的一代。时代的巨浪将他们高高抛起,却不稳稳接托。总有些无辜的弄潮儿,让波涛吞噬,而剩下的,却再也没有勇气与海浪争雄。
我的姨夫,年轻时下乡插队,每每总是无故落泪,村人都咧嘴大笑,背后道他“城里的娃娃,受不得苦”,可是他们,牧牛的老汉,犁田的男人,喂猪的妇女,可是他们,又何尝懂得,当一个读书人不再读书,当一个文化人不再文化,这一切的一切,将如何可怕?如何窘迫?如何尴尬?一个知青在落泪,整个民族都在啜泣。
然而,八十年代的岁月,却也并非如此从容。十年动乱,注定了许多人一辈子都无法潇洒。
在我记事以来,总似入了一个魔障般的怪圈,周遭所接触的长辈们,几乎都与文化二字无缘,更遑论那高深的启蒙了。也许正因为如此,我的这些长辈们,却仿佛都同默契了一般,要在我们这一代,开花结果,弥补他们昔年的流觞。并不是所有的星辰,都只在黑夜闪烁,而不报告曙光,并不是所有的温情,都只随风而去,并不驻留心间。他们的愿望和梦想,早已如同星火一般,悄悄地播种燎原,即便这样的星火会让他们愈显憔悴,即便这样的星火会让他们愈加劬劳。
我的父辈们,如今都已沧桑,青春离他们远去,岁月的斑痕却日益彰显。他们不再有强健如昔的体魄,去为我们遮风挡雨,不再有洪亮如故的嗓音,来为我们指点迷津,几十年的重担早已将他们的肩头磨得老茧丛生,几十年的风雨,早已将他们的步履吹得蹒跚不堪,几十年的责任,早已将他们的腰板压得佝偻如弓。造物者的微笑总是那么神秘而可憎,望着他们的攀爬与艰辛,偶尔也会叹息一两声,或许为了上一代人,父辈的父辈,曾几何时,也曾如他们一般艰难盘横,或许为了下一代人,父辈的子辈,用不多时,也会如他们一般重蹈覆辙。
十一月二十日于九州学院
我的父辈们
2027-12-19 08:1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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