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一看是妻打来的,心里就有些纳闷,刚通过电话的,怎么又打来了。电话接通,妻就是一笑,“孩子刚问了我个问题,我想让你给他解释一下。”哦,我笑,什么问题值得妻这么郑重其事。
“孩子刚问我,是不是人都会死。”
我一惊,儿子怎么突然间会有这种想法。
“我也不知道,就是刚才遇见位同事,对方离开后,你儿子不由得感叹别人怎么长得那么丑。”
“啊?这孩子。”
“我也很吃惊,又问他,比妈妈如何,他说没我漂亮。”妻说到这里自然掩饰不住几分欣慰与幸福,女人没有不希望自己比别人漂亮的。“然后他又若有所思地问我,是不是人老了以后都会变丑。我说是的,比如像外婆,年轻时像妈妈一样,老了就变成现在的样子了。”
“‘那人老了是不是就会死?’他又追问,我说对,妈妈有一天也是会死的。‘那我不让你死怎么办?’我说你现在好好听话,别惹我生气,妈妈就可以多活几年。他又问我那人死了以后到哪里去了,我说埋到土里了,最后就化成水不见了,他好像还不是很明白,我想你再给他解释解释。”
真是令人纳罕。儿子不过七岁,怎么突然间想起问这么深奥的问题了。
电话交给儿子,那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问他怎么想起问这个问题了,是不是看到电视里什么镜头勾起了他的思绪,他说不是,但是我想终是有什么起因的,只是儿子不擅长表述罢了。这问题其实也极严肃与认真,我需要给孩子一个可以让他能够稍微得到理解的阐释才好。
“你忘了,你奶奶不就是得病后死了安葬在坟地里了。”我说,想以此先给他一个死亡的现实概念。
“嗯。”儿子轻声应着,转而又问,“那是不是不得病就不会死?”
“倒也不是,老了就会死,凡是生命都是有生死的,比如树木,春天了就会发芽长出新叶,夏天成长得最为繁盛,秋天的时候叶子又会一天天枯萎飘落,那就是走向死亡的过程,最后落到泥土里,但是来年的春天又会重新长出新的叶子。”
听到最后那句,儿子忙问,“人死了还会重新活过来吗?”话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欣喜。
“不是。”说出这两个字时我都觉得有些残忍。“死亡之后生命就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了,只是它们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比如爸爸是你爷爷的儿子,爸爸长大了,爷爷就老了,有一天就会死,我们生了你,等你长大了,爸爸妈妈自然也就老了,然后你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等你的孩子长大了,你也会慢慢变老,自然界就是这样会不断地有新的生命产生,也会有生命不断地走向衰老与消亡,生命就是这样一代接一代地繁衍与延续着的。”说完,我习惯性地问了句,“懂了吗?”
“不懂。”儿子还是恹恹的,内心里无疑还是很迷茫,可我却似乎再找不到更好的说词或理论来给他做更为清晰明了的解释。
听妻说,儿子刚才听说她将来会死都哭了,而我也听得出,就是现在他似乎还没有从那种伤心的情绪中走出来。而我费力的解释却并不能帮他消除心中的困惑,也只好再用那句我们大人惯用的语言来搪塞他,“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现在好好学习就行了,听妈妈话,要知道爷爷还有妈妈爸爸有一天都是会死的,所以现在就要多爱我们,不要惹我们生气就行。”
“嗯。”儿子的声音听来极轻柔,真像是听懂了我们的话,乖乖的变得懂事。电话再交到妻手里,她像是也多了感慨,儿子真是长大了。
还记得在他更小的时候,村里有人过世,我们便会带着他去吃酒席,每此时,他会表现出小孩子固有的天真无邪,有时会在众人面前毫无顾忌地大声说要吃肉菜了,显得极兴奋,我一听赶忙加以制止。在农村,虽说老人寿终有白喜事之称,可在我的意识里总觉得死亡再怎么着也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而当我还是孩童的时候,死亡似乎与我从来就没什么关联,祖父母过世得早,我根本没有机会体味与亲人生离死别的痛苦。村里每有丧事,便快乐的跑前跟后看热闹,甚至于还会随着灵车跟到坟地里看着棺木下葬才兴尽而归,死亡离我很近却又是那样遥远的事,而我也从来没想过这个极严肃与郑重的问题。
然而今天,七岁多些的儿子却被什么事情诱因,引发了他有关死亡的思考与追问,他已经开始意识到要有意拒绝死亡的莅临,因为将来的某一天它会从身边带走自己最亲最爱的人,让彼此永世隔绝,这样的分离与痛苦无疑最为残忍。
我明白,儿子已经开始懂事,也不是听不懂道理,甚至于他已经在开始探寻本不是这个年龄段应该思索的问题。也许无论我再怎么解释,他还是无法理解死亡、无法接受人终究要死亡的事实,可我知道,在今天之后,他一定会更懂得珍惜与爱,还有这世界不会有永恒、任何东西都是有生命的道理。生命这个词的含义在于它不仅仅是一种存活的状态,而是一个有了开始便终究要走向死亡的过程,唯有爱与珍惜才能最大限度地延续它的长度以及赋予它以价值与意义。而这些无疑是儿子教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