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是小时侯大人拿来管束和吓唬小孩的。说世间有各种各样的鬼,有跳水鬼、吊颈鬼、红嘴白獠牙、月里大娘……有的青面獠牙,凶残成性;有的长舌披发,阴柔惨淡。夜里黑灯瞎火,讲鬼的故事,不时指着谁,说鬼就在他身后,令人身上直起鸡皮疙瘩,不自主地往人堆中钻,紧挨着大人。
随着年龄的增长,鬼的恐怖逐渐在心头消逝,而代之的是对那种鬼文化的久久回味。只有月里大娘,每每提起,鬼影就在记忆中晃动,那种从人到鬼的凄惨悲壮的底色重新浮现出来。
月里大娘是生育时难产死后的女鬼。
月里大娘都住在野火山上。野火山,树木密集,阴森恐怖,很少有行人往来。在蒙蒙的月夜里,月里大娘坐在树林里的坟前梳头,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鲜血染花了浑身的缟素,长发披散,半掩着一副惨白无血的脸和亮着蓝光的眼睛,一边凄厉地鬼哭,一边等候替身,早日投胎……大人从不让我们到那里放牛、砍柴、采蘑菇。
巧姐是山那边村里最俊俏的姑娘,她嫁给了我们村里唯一读过书的男人,在山外四五十里的小镇上教书,吃国家饭的。这山里最漂亮的姑娘,由于没读书,能选择一个在国家做事的男人,家里每月进二三十块现金,在山里是了不起的,羡煞了村里其他的女人。她觉得称心如意,觉得是最骄傲、最幸福的。
巧姐从早晨开始阵痛。冬天的早晨很冷,屋里架着柴火,尽管有些暖气,但烟雾不时呛得人涕流泪落。中午两点孩子还没临盆,打山那边叫来了巫婆。巫婆点上香烛,在黄裱纸上画苻,然后放入碗里烧成灰,冲上开水让巧姐喝下,说两个小时准能生下来。女人开始疼痛得嘶叫,巫婆说显灵了。可两个小时后,巧姐大出血,难产。“有鬼,月里大娘缠身。”巫婆说。便手拿木剑,口念咒语,把剑上燃烧的纸灰舞得满屋飞扬,急谴某某大仙捉鬼。巫婆口中白沫直冒,跳起了神舞,还是无济于事。急叫人搬来铁锅,女人俯卧在伏地的锅上,巫婆绕着团团转,做神做怪地如同面对厉鬼。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巫婆叫人牵来黑牛,说黑牛是神,神能冲鬼,又把女人横驮在牛背上。牛在庭屋里打转,女人的血顺着牛身滴成一个大圆圈,在地上一淌一淌。湾里的男女老幼围了一大屋,堂屋的香案上香和蜡烛在静静地燃烧,公公婆婆在默默地烧着纸钱,女人的血在汨汨流淌。女人先前痛苦地叫喊,慢慢地声音越来越弱,再后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巫婆跳动,招神捕鬼呜哇的叫声。不知过了多久,女人慢慢地苏醒过来,不一会猛地哇了一声,便听见孩子呱呱地哭叫。
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女人的眼睛露出了一丝喜悦的光。“我家有后了。”公公不紧不慢声音嗡嗡地说。围观的乡亲好象看了一曲戏,戏散后,这种悲喜的结局,令他们无言以对,大家默默地走着回家,空气格外地凝滞沉闷。“哎!来生莫变女人。”一个女人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天空。随后一位老人接过了话茬:“老葛家总算有后”。
巧姐半夜死了,死在抬往山外救治的途中。抬回来的时候,没有进湾,更没有进屋,死在外头的人会带来灾难,如果进湾进屋也只能牵条黑牛,让黑牛抵灾。进屋不能从正门,只能把墙打个洞,从洞中塞进去。
巧姐葬在野火山,那是月里大娘的家。有多少月里大娘,从何年何月就住在那里,只有那大大小小的荒凉丘冢作证。
女人难产死了,这是山里人无可奈何的事情,司空见惯。为了延续后代,无法选择地一个一个地走下去。
长大以后,我特意去了月里大娘出没的地方。那是一片乱葬的坟地,没有凄惨的女鬼,逝者安静地躺在不大的土丘里,秋天的枯草遮掩了荒冢,露出被狐兔爬出大大小小的洞窟,更增添了凄惨和苍凉。没有人知道这里埋葬着漂亮的女人,她们的子女,也不知道母亲的坟墓。节假日时,也没有人去祭拜她们,人们认为那是个不祥之地,好象那里的女人与他们毫无关系。
我没有感到一丝的恐怖,到处找寻巧姐的坟墓,可还是难找到。荒凉的山坳里只留驻我久久的哀思。
涅槃之祭
2027-12-22 15: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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