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以稀为贵,所以某种食物如果太常见,不管如何美味,也就不值钱了,遂称之为贱食。
譬如宁波出产泥螺,据亲身经历,小时候在海涂上捡海货,看见它到处爬,也不在意,镜面般海泥如黑金子,稍有积水,背着卵圆形壳的泥螺就呆呆地一动不动,稍有响动,它也只会倏溜地从这一端滑到那一端。绿色而略黄的胶质裙鼓涨出体外,丰满诱人。
农历三月的称桃花泥螺,八月中秋称为桂花泥螺,即使是名称来说,它也是一种很上规格的食物了。可是据说以前它只能当作长工的下酒菜,上不得桌面。告诉我这个典故的人,还很形象地描画这样的景象,晚饭时候,长工也上不得桌面,或者站在灶间里,或者蹲在沿阶上,盛碗饭,面上拨上一些泥螺,囫囵着大口地拨饭。
这是有理可据的。腌制泥螺咸,容易下口,对穷苦人来说经济实惠,而且腌制不透,吃泥螺,容易得黄胖病,对富贵人来说是很危险的食物,好像河豚,于是就流行不开来。而本质的原因,泥螺实在太多。据说盛产时,密密麻麻的卵群随潮涨潮落而波动,蔚为壮观。潮浪退去,阳光暖和的日子里,爬出觅食的泥螺,黑簇簇地集聚。
自然泥螺很容易被打上一种烙印,他是一种贱食,即使文明人不断地为它做广告,甚至李自珍把它搬上了《本草纲目》:“宁波出泥螺,状如蚕豆。”《海味索隐》里也说:“泥螺,又名土铁,出南田者佳。”高贵人也不吃这种货色。
但是美味的食品,或者推广于人来说,只要具有美好的品质,大概被尘封毕竟是短暂的事情,如果一当环境改变,它更容易脱而出。最初是我们喜欢腌制泥螺,当然要吃只能家制,后来自己上了灶台,就变着法子做泥螺菜,如泥螺丝瓜汤,简直鲜得没法说,后来才发现高档的宾馆里,出现了葱油泥螺之类的,于是吃泥螺便成了一种风尚。
过去,在乡村,小贩子们穿街过巷地吆喝的,还有一种海鲜,叫虾子,其实是虾蟹产的卵。
说来惭愧,身为海边人家,其实不知道虾子的生长环境,在想象中,春汛一上,百川归海,在水势汹涌的闸门处,在水流交汇的地方,泡沫多,所以作为虾子食物的菌类也丰富,所以虾子大概是汇聚在这样的地方,然而正因为如此,杂物也多,民谚“半斤虾子三两屙”不是完全没有来由。
所以虾子也是一种贱食。虽然清洗后的虾子,一色的棕红,装在虾子桶里,很干净,如果炒咸菜,或者炒豆腐渣,拌以韭菜,是别有风味的小菜。却只能为平民所食。
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大家逐渐地以海鲜作为主菜,于是即使是如此常见的虾子也几乎绝迹了,小巷里缺少了小贩吆喝的影子,也许是社会注重环保,害怕虾蟹断子绝孙,不再捕捉了。
而蟹酱卤实在太普及了,所以它成了不能再贱的贱食。象山人是很喜欢用食物来形容人,如果极端看不起人,或者某人做错了事,不能担当大梁,大家常用的一句话是:“如果把你当人,蟹酱卤好上盆。”
蟹酱卤是常年必备的佐料,清蒸的食物大都用它来蘸蘸吃。它的制作基本上以红钳蟹为制作原料,而本地的红钳蟹实在多得不能胜数,在海滩上张牙舞爪的,见了人,还吐泡沫,生气咻咻,不知死活,它的双螯往往是不对称的,一只小,一只阔大,恰如一只大板斧。捉进了水桶,还是无法老实,爬动的声音,吐泡沫的声音,唰唰地响。直至磨成了酱,咸而鲜,吃了很受用。
但是即使最受用,只因为太常见,所以是无法上宴席的,后来象山人为了提高品位,原料用白蟹替代,名字也成为白蟹股,但是观念往往是根深蒂固,一当被人家视为贱食,再出色一点,还是贱食。
另外有句民谚叫“螺蛳壳内做道场”,意思是办大事的空间小到了极点,以此为佐证,可见螺蛳之多。在我们江南,螺真是随处可见,田里有田螺、河里有河螺、海里有海螺。海螺又有很多,如香螺、白玉螺、号螺。但是我们小时候常常吃的螺蛳,大概名不见经传,每当村里放映电影,表演杂技之类的,我们不买闲食,大都约了几个伙伴,去海里捡螺蛳,它灰白色身材,尖细的屁股、全身瘦小。回家以后,用老虎钳剪断屁股,洗干净,清水落锅,烧干即熟,藏在口袋里,一边看戏,一边啜螺蛳,啜得口干唇痛,不亦乐乎。
很长一段时间里,没看见有把它放进饭桌上的。今年在西周马路边吃饭,忽然发现竟然有盆葱油螺蛳,原来咸带鱼翻身,它也有翻身的机会,高兴得忘乎所以,很吸引了自己几次三番地去品尝。